杜沚把五枚钱塞进蒲九的布囊。
蒲九把钱推出来,杜沚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药是你拿命从崖上采的。五钱已经便宜了,你再退,我就不拿了。”
蒲九低头看了看膝上的血痂,把钱收进腰间布囊。
“我住城外北溪沟,溪边第三间竹屋。往后想买药,可以去那儿找我。”
“家里还有谁?”
“我大母。她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
“你阿父阿母呢?”
“早没了。”
蒲九答完,弯腰收拾散落的药草。
杜沚没往下问,替她拾起最后一根青茎。
蒲九瞧见案上的药方,拿起来看了几行。
“这药给谁吃?”
“石家嬢嬢。咳了很久,近来连粥都吃不下。”
“手脚冷不冷?吃完东西会胀吗?夜里吐酸水吗?”
“手脚常冷。吃两口便堵得慌,喝药也喘。”
蒲九把药方放回案面。
“这里头几味药太寒,只顾压咳。她久劳伤中,脾胃受不住,再往下吃,咳声是小了,人也起不来了。”
案后的肆主停了算筹。
“你一个采药丫头,也敢改医者的方?”
蒲九没理他,抬手背起竹筐。
“人住得远吗?我去看一眼。”
杜沚看向她的膝盖。
“你会治病?”
“我大母是巫祝。山里人病了,请她诵祝,也请她配药。我从小替她背药篓,寻常病症见过不少。”
蒲九对杜沚建议道:
“虋冬添一两,再称些陈粟。那两味寒药去掉。”
杜沚眼皮一抬:“我信她,肆主你给我换药。”
掌柜黑着脸换了药,再没开口。
去石家的路不算远,蒲九的右腿落地时总往外偏。
杜沚接过她的竹筐,顺手买了两块粟饼。
蒲九只吃半块,剩下的包进布囊。
“大母牙不好,泡软了能吃。”
杜沚把自己的那块也塞给她。
“这个也拿给你大母。”
蒲九摸了摸布囊,半晌才说: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那得看人。”
石家屋里闭着窗,苦药味闷在人胸口。
石母蜷在榻上,咳一声,肩背便跟着起伏。
蒲九开了半扇窗,净过手,先看舌苔,再搭腕脉,又按过她的腹部和小腿。
“这里胀吗?”
石母缩了下腰。
“吃下东西便胀,夜里常吐酸水。”
“劳损拖得太久,胃里也伤了。吃下去的谷物化不开,身上便没力气,咳才一直不退。”
杜沚把陶釜洗净。
“林兰能治吗?”
“能治,却不能急补。”
蒲九从筐底取出白茅和兰草,放在火塘边点燃,再用陶碗扣住明火。草烟沿着碗口散开,苦中带香,绕过床榻。
她取出木盒,用骨片挑起细研的朱砂,在石母眉心和两腕各点一处。余下的朱砂混着百草装入布囊,系在枕边。
杜沚以前见过巫医治病,也用朱砂,所以朱砂是蜀人的魂。
蒲九跪坐在榻前,双手交叠,诵起蜀地旧祝。
“衰厄退,谷气归。兰烟净室,百草安寝......”
祝辞很短。
石母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原本抓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蒲九起身,把虋冬、陈粟放进陶釜,又添了几片自带的草叶,只掰下半根林兰。
“为何只用半根?”
“她虚得太久,药也欺软怕硬,身子弱,药不能用太猛。”
石母听得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却没先前那般喘。
药汁熬好,蒲九滤去草渣,拿木匙搅到温热。
“先喂三口,等一会儿。嬢嬢若不吐酸水,再接着喂。”
杜沚扶石母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蒲九每次只喂半匙,等她咽净,才喂下一口。
半碗药下肚,石母额上出了汗。
“胸口松开了些。”
剩下的药喂完,她靠回枕上歇了一阵,抬手指向墙边陶罐。
“沚儿,里头还有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