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的手指还贴在薄片边缘,她的呼吸放轻了。薄片上的面孔睁着单侧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眨眼,没有移动,只有瞳孔里的暖金色光点像烛火一样稳定地燃烧。
另一侧的眼睑也缓缓抬了起来。双瞳全开,两粒蓝灰色瞳孔并排看着燧,每粒瞳孔中央都映着一粒暖金色的光点,像两盏同时被点燃的灯芯。
燧把手指轻轻从薄片表面移开。两只眼睛随着她的离开微微追了一线方向,像婴儿追视移动中的物体。
它在看我了。燧轻声说,它真的在看我了。
沈墨蹲在石桌对面看着这一幕。薄片上的面孔正在注视着燧,没有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暖金色光点持续亮着,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嵌在蓝灰色的瞳孔里。
它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沈墨说。
燧低头看着薄片上的面孔,嘴角的虎牙又露出来了。我的火气让它醒了。
面板上那粒浅灰蓝色的光点又动了一次。后退到了十六步的位置,但内部的亮核比之前更亮了,像一个人退到更远处把自家的窗户全部打开了,好让屋里的灯光完全透出来。
它往后又退了一步,沈墨说,但是灯更亮了。为了让你看见它。
燧把薄片轻轻重新放回干草上,面孔上那双眼睛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动了一线角度,然后停住了。燧站起来在石桌边走了两步,那双眼睛的瞳孔又跟着她的位置移动了一点点——幅度极小,但它确实在看。
它醒过来了。燧说。
沈墨看着薄片上那张闭拢过又睁开的面孔,它正用蓝灰色的双瞳注视着燧的位置,瞳孔里的暖金色光点和燧掌心的纹路保持着相同的脉动频率。他伸手把珠子从袋里取出来放在薄片旁边,珠子表面的银色包覆层已经半融了,露出下面交织的暖金与蓝灰纹理。
薄片上的面孔眼睛向珠子方向偏了一线,看了看珠子,又转回燧的方向。
它认得珠子。沈墨说。
燧蹲下来面对面和薄片上的面孔平视。两双眼睛——一双暖金色瞳孔的人眼和一双蓝灰色加金色火种的冷质眼睛——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着。
早上好。燧说。
薄片上的面孔嘴唇微动,翕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冰面时发出的细响。没有文字,没有语句,但那声响是回应:一个从沉睡中醒来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落在燧的声音之后不到两秒的间隔里。
面板弹出一行铅灰色的小字,字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圆润柔和,像写的时候手很放松:早安。我醒了。
燧的虎牙彻底露了出来,在火门柱的暖光里亮晶晶的。
沈墨坐在石桌边沿看着薄片上那张正在与燧对视的面孔,又看了看面板上那行圆润的新字。壁后面的人把眼睛送过来了。隔着一层薄片和一层外壳,它睁眼了,看见了火门柱、燧的脸、河水的蓝灰颗粒在盆里溢出的冷光。
沈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薄片的边缘。上面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没有转动——它正看着燧,像初次睁眼时第一眼看世界的人和事会被刻进记忆最深处一样,它选择了把第一眼留给燧。
它选了你。沈墨说。
燧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和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平视着。那就让它看着。
她把手掌平摊在石桌上靠近薄片的位置,金色纹路从掌心亮起来,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暖光。薄片上的面孔朝她掌心的方向轻轻偏了偏额头,像是在那个方向的温度中找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面板光点停在十六步。但整片东北方的天幕在那一刻微微亮了一度,像有人把屋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把窗户全部推开,让光从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
沈墨坐在火门柱的暖光里,看着燧和那张掌心大小的面孔对视着。远处东北方那道天幕的亮度还在缓缓增加,像一只正在全部醒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