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长廊浸在一片偏冷的白灯光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飘着，秋书生坐在长椅上，怀里搂着小孙子，孩子裹着粉白的襁褓，小嘴巴微微抿着，睡得正沉，他的目光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眼神却有些飘，像是隔着这小小的人儿，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神三河快步走过来，就见葬苍生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孩子。

“师兄，想什么呢？”葬苍生站定，目光扫过秋书生微凝的眉峰，低声问了句。

秋书生缓缓收回神，指尖轻轻蹭了蹭孙子的脸颊，声音不高，带着点沉：“咱们恩师落春秋当年的想法，是真不错，这天下乱得也够久了，也该是统一的时候了。”

葬苍生闻言，眉头动了动，跟着点头，随即又蹙起：“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得找谁合作才妥当？秋瑶那里……她性子你我都清楚，怕是不想见着天下统一的局面吧？”

秋书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她真存了阻拦的心思，那影杀阁，便是咱们立在对面的人了。”

葬苍生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也是这个理，那总不能卡在这儿，找谁去？”

秋书生垂眸，看着襁褓里孩子忽动的小手，沉默片刻，开口：“钱龙海吧。”他抬眼，语气笃定，“云万生不能碰，当年楚大狼怎么栽的，你我都清楚，这个人，太狠也太险，靠不住。”

“好。”葬苍生没多犹豫，应了下来。

秋书生当即拿出手机，翻出号码拨出去，等那头接通，只简单说了约见面的地点，对方没多问，痛快应了，挂了电话，他把怀里睡稳的孩子小心翼翼递给身边的神三河，转头对葬苍生道：“你领着军队，在约定的地方外围等着，别露痕迹，等我消息，里头示意了，你们再进来。”

葬苍生颔首，转身时脚步干脆，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秋书生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指尖慢慢蜷了起来。

南西国大本营的主帐里，牛油烛火噼啪地烧着，将满帐人影晃得忽明忽暗，秋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沾着点路上的尘沙，语气平平静静的，却带着种掷地有声的笃定：“海爷，事情就是这样的，这天下，也该统一了吧？”

钱龙海指尖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玩味：“秋将军放着影杀阁不去找，反倒先来我这南西国大本营？不怕旁人说我拐走了他们阁主的人？”

“谁不知道秋瑶素来不爱过问江湖与朝堂的纠葛，”秋书生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噙着点清浅的笑意，“我也懒得去打扰她，所以海爷，如今这局面，你同意否？”

“两天后，我会牵头投票，与诸位平分四国势力。”钱龙海放下杯子，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了沉，“只是有件事得问清楚——事成之后，将军会把北国的地盘，原封不动还给江太岁吗？”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勾了勾，添了句：“对了，前几日我斩了云满城，如今北地那群残兵，军心倒是稳了不少。”

秋书生闻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也没给出明确答复，拱了拱手便转身出了主帐，衣摆扫过门槛，不带半分留恋。

他刚走出帐门，葬苍生便跟了上来，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肃杀，低声道：“师兄，接下来怎么做？”

“去找云万生。”秋书生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营帐尽头，那里正沉落着一轮血红的落日，“云满城死了，他这个当师兄的，心里比谁都想给他师弟报仇，此刻正愁没处找靠山，该是愿意跟我们合作的。”

葬苍生闻言点了点头，再不言语，只是默默跟在秋书生身侧，两人一青一玄两道身影，就这般踏着满地残阳，并肩穿过喧闹的军营，朝着云万生临时驻扎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晚风卷起他们的衣角，将那尚未说破的图谋，悄悄揉进了黄昏的雾气里。

万生门的正殿里燃着沉水香，烟柱顺着雕梁婉转，慢慢洇成一片朦胧的薄霭，云万生坐在上首的黑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堂下立着的两人，语气带着点地盘被擅闯的漫然：“秋将军和你师弟来我的地盘干什么？”

秋书生青衣纤尘不染，闻言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掷地的重量：“万生爷认为这天下该不该天下一统？”

云万生闻言低笑了声，指尖捻起茶盏剐了剐浮沫，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戾气：“自然该，只是秋将军不去找影杀阁的那位，反倒来找我？我总不至于是将军找的第一个人吧？”

“不是。”秋书生答得干脆，“我第一个找的是钱龙海。”

云万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瞅他，唇角勾得更开：“哦？那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万生可想合作？”秋书生往前踏半步，衣摆扫过地面的青石板，声音清晰，“天下我拿，武林归你，如何？”

这话落得干脆，殿里的沉香烟似乎都顿了瞬，云万生哈哈笑出声，靠回椅背，眼神里闪过点狠厉的光：“可以，但要是让我知道将军敢骗我——可别怪万生手里的刀，不讲半分情分。”

“放心，不会。”秋书生颔首，语气笃定。

云万生这才点了点头，伸手过去，掌心厚实地覆住秋书生的手，力道带着江湖人的爽利：“既如此，合作愉快了，秋将军。”松开手时他又添了句，“若要我出手，打我电话就是。”

秋书生没多言，只带着身侧一直沉默的师弟，转身径直出了万生门的正殿，脚步声渐远，终究消在了门外。

殿门半掩，风卷着殿外头的桂花香吹进来，搅得案上烛火跳了跳，云万生望着空了的门槛，又低低笑了声，指尖摩挲着刚握过的掌心，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怅惘：“天下统一……也不知道远在暗处的影杀阁主，会不会点头同意啊。”

偌大的正殿里只剩烟香袅袅，没人应声，只有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算是这静室里唯一的应答。

影杀阁内，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交错，将午后窗棂漏进的碎光割成斑驳的几块，落在萧无生指间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上，萧瑾澈的问句像粒投入静潭的小石子，打破了斋房里原本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

“是应该统一了。”萧无生指尖微动，黑子“啪”地敲在棋盘缺口处，稳稳咬住白子的退路，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斟酌，“但我可不清楚阁主同不同意统一天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布帛摩擦的窸窣，落秋瑶掀帘进来时，衣角还沾着点廊下随风晃的桂香，她目光扫过棋盘，淡淡开口：“聊什么呢？”

萧瑾澈闻言立刻起身，把自己坐着的木凳往旁侧挪了挪，空出正对棋盘的位置：“阁主，您坐。”等落秋瑶落了座，他才接着把方才的话头接上，语气里带着点直白的认真，“秋将军那边的意思，是打算推动天下统一，您看这事……可行吗？”

落秋瑶的目光在棋盘上流连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鸿毛：“不用管。”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边，声音没什么起伏，“影杀阁中立，不站任何一方。”

“可是，”萧无生这时抬了眼，手里捏着枚白子，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查到的消息，这好像是……落爷的遗愿，阁主，您真能置之不理？”

落秋瑶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顿住了，她抬眼看向萧无生，眉尖微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萧无生点头，把白子搁回棋篓，“落爷当年留下的亲笔信里，明明白白写了这桩事。”

“知道了。”落秋瑶只淡淡应了三个字，再没多说，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凳沿，径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

“阁主真不管吗？”萧无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脚步没停，唯有背影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像被风拂得晃了晃的竹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最终还是没回头，步伐平稳地转过屏风，消失在办公室门扉掩起的阴影里。

斋房里一时静了，萧瑾澈扭头看着那扇关起的门，又转向萧无生，脸上带着点困惑：“哥，阁主这意思……是真不管？”

萧无生伸手从棋篓里摸出枚黑子，指尖掂了掂，嘴角勾出点了然的笑意：“会管的。”他把棋子落在方才没下完的那处，“真能不管，方才就不会停下那半步了。”

他抬眼瞥了瞥办公室的方向，语气松弛下来：“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找我们了。”

萧瑾澈闻言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低头看向棋盘上的胶着局面，伸手去捻自己的那枚棋子，窗棂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将两人落子的轻响，揉进了漫长得像要等待什么发生的午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