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秆的缝隙细窄,灰雾像一层薄纱铺在河滩上,把远处石堤的轮廓揉得虚软,唯独那盏马灯的光,隔着芦叶层层遮挡,依旧稳稳落在视线里。
周闸头的脚步拖沓,鞋底蹭过碎石,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摩擦声,节奏缓慢恒定。他不急于靠近芦棚,只是沿着堤岸慢慢巡,走到河滩正对芦棚的那一段,脚步就慢下来,马灯换到左手提着,右手背在身后。
这一段路他一天要走七八趟,哪块石头松,哪处堤脚被水泡空了,他都很清楚,落脚的地方他总能踩在实土上,从不踩石缝。
陈箭半伏在暗沟出口的泥洼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气息压得极缓,不让胸腔起伏带动身前的芦叶晃动。
老水紧贴着他身侧,半边身子浸在浅水里,指尖扣住一块凸起的石棱,目光牢牢锁着棚外两个看守的一举一动。
方才一路穿过铁丝网时,陈箭胳膊被铁丝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粗布布料被渗出来的血浸得发黏,他不敢抬手去碰,一动就有可能牵动芦秆,发出细碎的响动。
棚外坐着的看守又抽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亮起来,跟着轻轻一晃,朝着石堤方向点了点。
来回走动的那人立刻停下脚步,侧身望向巡堤的周闸头,静静的站定,直到那盏马灯往前走出去十几步,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放得更轻,刻意避开河滩上那些干透、一踩就脆响的芦秆。
这套无声的暗号已经重复了好几回,他们时刻和闸堤上的人保持呼应,但凡周闸头有任何示意,他两个人随时会收紧警戒。
巡视走动的那个人,步子很慢,脖子却一直绷着,走几步就侧一下头,听河面的水声;河滩很冷,他不时把两只手拢到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搓完再垂下来。
他看的不只是棚门,也会盯着从上游漂下来的浮物,一片苇叶、一段烂草绳,都要看上两眼。
“不能硬闯。”老水的气息擦着陈箭的耳边轻轻飘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融进流水声里,“棚子看着单薄,墙体是芦秆混着黄泥夯的,里面说不定还拴着响绳,一推棚门,铃就响,闸上的人片刻就能合围过来。”
陈箭微微颔首,视线穿过芦缝落向芦棚。棚子搭在河滩一处略高的干地上,四面芦壁,顶上压着两层旧芦帘,帘子上又压了泥,泥里还长出几根草。
棚门开在朝闸的那一面,一扇芦苇编的门板,门轴是一根木棍,门缝大约两指宽。棚子左前角靠着一段半人高的土坎,土坎上堆着两捆干柴;右后角紧贴密芦,芦秆密得能挡住人,走过不去。
看守的站位也定了:坐的那个背靠棚柱,正对门缝;巡视那个在棚前七八步的范围内来回走动,走的方向始终沿着门到土坎这一条线。
门缝很窄,只留一道细缝透光,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哭喊,也没有挣扎的动静,分不清阿禾是坐着,还是被捆住,或是已经被堵住了嘴。
渔户的话真假难辨,陈箭心里始终悬着一层疑虑,若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布置好的圈套,他们从暗沟钻出来,就等于自投罗网,闸头、看守,全是等着收网的人。
他在脑子里快速捋清眼下所有的筹码,手里只有那半张残笺和灶底收来的焦纸片,两根麻绳已经在穿越铁丝网的时候用过,松脂竹片还揣在衣襟外侧,剩下的只有周遭无边的芦丛与暮色。
强攻的代价太大,一旦动静闹开,别说救人,他们两个人想顺着暗沟原路退回去都难,铁丝网狭窄,撤退的时候极易被堵在通道里,进退无路。
“先传一句话进去。”陈箭低声说,“不用露面,先确认里面捆着的是阿禾,再问她有没有办法递出一点记号,印证之前渔户给的消息。”
老水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脚边漂浮在水面的芦穗,又看向棚边斜斜插在泥里的一截枯芦管。河滩上到处都是这种空心芦秆,是这片地方最寻常的东西,就算被看守看见,也不会起疑心。
“用芦管传声。”老水抬下巴示意那截枯芦,“芦管空心,声音顺着管子走,方向收得窄,只有对着管口的人能听见,旁边看守站在侧面,不容易听清。但是声音不能大,只能一句一句慢慢送,而且要算准风向,眼下风往闸堤那边飘,稍微不留神,声音会送到周闸头耳朵里。”
陈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伸手,指尖小心翼翼伸出去,隔着两丛芦秆,勾住那截枯芦管,慢慢往回拉。芦管干透,管壁薄,稍一用力就会折,他动作放得极柔,一点点把芦管拖到暗沟出口的阴影里,拿在手里掂量,长度刚好,两头的管口都通着,没有被淤泥堵死。管壁上有一道裂口,他用指头按住裂口试了试,压住了,声音漏不出去;不压的时候,气会从缝里跑掉一半,送进棚里的字就只剩半个音。
他把芦管一头凑到唇边,另一头对准芦棚门缝,先静等片刻,等着周闸头的马灯再走远一段,离芦棚的距离拉到最远。堤上拖沓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火星在棚外看守的烟袋锅里又暗下去一次,正是空隙。
气流压得极轻,他贴着芦管口,一字一句送进去,声音顺着空心芦秆收拢,直直送进棚内那道细缝:“阿禾,听得见吗?回水湾的记号,柳根。”
棚里沉寂了片刻,久到陈箭几乎以为里面没有人,或是人已经不在了,他攥紧芦管,指尖微微发紧,胳膊上的伤口被绷紧的肌肉扯得刺痛。
半晌,棚内才传来一丝极轻、几乎要被芦叶摩擦声盖住的响动,像是有人慢慢挪到门缝边上,跟着,一缕微弱的气息从缝里透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得像风扫过水面:“我在。”
只两个字,陈箭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依旧不敢放松,他还要确认,眼前的阿禾没有被胁迫,别是对方手里的一枚饵。
“你手里有没有之前说好的标记?”他继续借着芦管传声,语速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能递出来的,柳标。”
棚里没有立刻应答,先有一声很轻的摩擦,像是人被捆着往门边挪,胳膊在芦壁上蹭了一下。
棚里又安静下来,外面走动的看守转了一圈,朝着门缝这边看了一眼,陈箭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把芦管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埋进芦丛阴影。看守看了片刻,没有发现异样,又转身往河滩另一边走,烟袋锅子垂在身侧,火星忽明忽暗。
等看守背过身,棚内的声音才再次飘过来,隔着芦管,带着一点沙哑的疲惫:“标记缝在衣襟内侧,拿不出来,他们捆着我的手腕,绳结打在背后。”阿禾的气息断了一下,又接上,“白天问过我三回,问谁来接我,问我认不认得拿柳标的人。我一句没说。他们要等拿名录的人过来,拿我做饵。”
“他们给你水没有。”
“给了一碗。碗放在门里够不着的地方,一天端进来一次。”
“你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
棚里静了一阵,阿禾的声音才接上来,说得慢,喘一口气说一句。“从北边过来,走到第三个汊口,有人在苇丛里等着。他们没动手,只说前头封了,让我跟他们走。我走过两条水道,第三天被塞进这条船,眼睛蒙着,到这儿才解开。解开的时候人在棚里,手腕已经拴上了。”
“路上有人问过你话没有。”
“问过两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柳标往哪儿送,谁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所有的疑点瞬间串到一处。渔户说的不假,阿禾确实被困在这里,而这整个芦棚,从一开始就是一张饵网,等着持有柳根记号、前来寻找名录的人主动送上门。对方知道名录的线索和柳标绑定,知道这条线上的人一定会来救阿禾,早早布下看守,等着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