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开放日,热闹得有点过头。
彩旗飘飘,劣质音响放着儿歌,声音劈叉。家长们挤在走廊里,伸脖子看画。糖糖那幅贴在展示墙正中央,C位。
蜡笔画,笔触稚嫩,颜色扎眼。
高楼是灰色的,窗户密密麻麻。推土机的黑线又粗又重,把小房子压成一团乱麻。旁边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举放大镜,一个穿背心攥拳头,画得格外大。
不少家长驻足。
“这谁家孩子?画得挺有意思。”
“高楼推小房子,哎哟。”
“旁边那俩是谁?爸爸和叔叔?”
议论声嗡嗡的。
糖糖被林晓月牵着,小脸绷着,没笑。她穿了条新裙子,粉的,裙摆有蕾丝边。林晓月蹲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糖糖画得真好。”林晓月声音轻。
“妈妈。”糖糖拽她手指,“陆叔叔今天来吗?”
“陆叔叔有事。”林晓月顿了顿,“陈叔叔会来接我们。”
糖糖哦了一声,眼睛看向画。
她没再说话。
人群里,有个男人看了很久。
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背个半旧单反包。他个子不高,挤在家长堆里不起眼,但眼神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他是中班一个孩子的爸爸,姓郑,跑社会新闻的。
郑记者往前凑,几乎贴到画前。
高楼,推土机,小房子。
戴眼镜的小人,举着放大镜。
他眉头皱起来。
最近跟的都市传说专题,“幻影”侧写里就有“戴眼镜”、“擅长观察细节”。虽然传言五花八门,但这特征反复出现。
巧合?
他摸出手机,假装拍自己孩子的画,镜头悄悄对准糖糖那幅。
连拍三张。
然后他蹲下身,朝糖糖笑了笑。
“小朋友,画得真棒。”他声音放柔,“告诉叔叔,这个戴眼镜的叔叔在干什么呀?”
糖糖抬头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叔叔在找坏蛋的秘密。”她脆生生说。
郑记者心头一跳。
“坏蛋的秘密?”他推了推眼镜,“什么坏蛋呀?”
糖糖指画上的高楼。
“就是它。”她说,“它要推倒我们的房子。”
旁边有家长笑起来。
“小孩儿想象力真丰富。”
“可不是,我家那个整天说奥特曼打怪兽。”
郑记者没笑。
他继续问:“那这个叔叔,是怎么找秘密的呀?”
糖糖想了想。
“晚上去找。”她比划着,“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像超人一样。”
话音落下,周围静了一瞬。
几个家长互相看看,表情微妙。林晓月的手指倏地收紧,把糖糖往身边带了带。
“糖糖。”她声音压得很低,“别乱说。”
糖糖抿住嘴,不吭声了。
郑记者站起来,笑容没变。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打着哈哈,目光扫过林晓月,又落回画上。
戴眼镜,晚上行动,高处跳跃。
寻找“坏蛋”的秘密。
每一条,都和他手里零碎的“幻影”线索对得上。
太巧了。
他转身离开人群,找到主班老师。
“李老师,打听一下。”他压低声音,“中间那幅画,孩子叫什么?家长是做什么的?”
李老师看了眼画。
“林糖糖。”她说,“妈妈开糖水铺的,就在老街。爸爸……好像不在本地。”
“糖水铺?”郑记者记下,“老街哪一段?”
“就晓月糖水铺,挺有名的。”
郑记者摇头。
他摸出笔记本,飞快记:晓月糖水铺,老街,林糖糖,单亲妈妈。画中戴眼镜小人疑似指向“幻影”。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孩子提及“晚上”、“高处跳跃”,需核实。
“她家还有别人吗?”他问,“比如,戴眼镜的男性亲戚?”
李老师想了想。
“有个租客,姓陆,倒是戴眼镜。”她说,“经常来接孩子,挺斯文一人,好像是做保险的。”
保险?
郑记者眯起眼。
“陆先生住她家?”
“嗯,租的阁楼。”
阁楼。
高处。
郑记者合上笔记本,道了声谢,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他需要找个安静地方,把这几条信息捋一捋。
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高大身影正盯着他。
陈锋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边,穿着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没拉。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着,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郑记者背上。
从郑记者凑近看画开始,他就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对。
不是普通家长看孩子作品的好奇,是打量,是审视,是职业性的探究。拍照的小动作,追问糖糖的措辞,还有找老师打听时的侧影。
都透着一股子“挖新闻”的劲儿。
陈锋摸出手机,给陆明远发了条短信。
“幼儿园有记者盯上糖糖的画。拍了照,打听了住址和你的信息。”
发送。
他收起手机,朝林晓月母女走过去。
糖糖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陈叔叔。”她小声叫。
陈锋揉揉她脑袋,看向林晓月。
“没事吧?”他问。
林晓月摇头,脸色有点白。
“那个人……”她看了眼郑记者的方向,“问了很多。”
“我知道。”陈锋说,“我来处理。你带糖糖先回家。”
“你怎么处理?”林晓月抓住他胳膊,“别乱来。”
“不乱来。”陈锋说,“我就去跟他聊聊。”
他转身朝郑记者离开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沉。
郑记者正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打电话。
“对,老街,晓月糖水铺……画里线索很直接,孩子的话更有意思……嗯,我怀疑那个租客陆先生有问题,可能跟‘幻影’有关联……好,我先拍点糖水铺外景,晚点回报社……”
电话挂断。
他转身,差点撞上一堵墙。
陈锋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米,低着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郑记者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是……”他扶了扶眼镜。
“糖糖的叔叔。”陈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你刚才拍她画了?”
郑记者心里一紧。
“拍了,怎么了?开放日,家长都可以拍。”他举起相机,“你是孩子家长?我拍的是作品,又没拍孩子正脸,不涉及肖像权。”
“删了。”陈锋说。
“凭什么?”
“凭我不乐意。”
郑记者笑了,带着点职业性的傲慢。
“这位先生,我是记者,有权记录新闻现场。孩子的画作是公开展示的,我拍照合理合法。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找园方投诉,但要求我删除照片,没有依据。”
他顿了顿,打量陈锋。
“还是说,那画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人拍?”
陈锋没说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
郑记者又退,后背抵住阳台栏杆。他这才发现,这男人个头比他高一大截,肩膀宽得能把光全挡住。运动外套下的胳膊,肌肉贲张,线条硬得像石头。
不是善茬。
“你、你想干什么?”郑记者声音有点虚,“我警告你,这里是幼儿园,到处都是监控。”
“监控拍不到这儿。”陈锋说,指了指阳台角落,“死角。”
郑记者头皮一麻。
他猛地举起相机,对准陈锋。
“你再靠近,我就拍你了!曝光你威胁记者!”
陈锋伸手,一把攥住相机镜头。
动作快得郑记者没反应过来。
“你松手!”郑记者用力拽,相机纹丝不动。陈锋的手指像铁钳,扣着镜头圈,指节泛白。
“照片,删不删?”陈锋问。
“不删!你有种砸了!”郑记者也杠上了,“我明天就写篇报道,老街糖水铺黑社会威胁记者,让你火一把!”
陈锋盯着他。
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郑记者后背冒汗,但记者的倔劲上来了,梗着脖子不松口。
僵持了几秒。
陈锋忽然松手。
郑记者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相机差点脱手。
“你……”
“照片你留着。”陈锋说,“报道你随便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