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旧档案室比县局还潮。
民政局的人不愿意开门。不是不配合,是谁都怕旧档一开,里面掉出来的不是纸,是责任。门口的小干事说领导去开会,钥匙在档案员手里,档案员又说旧救助箱受潮,搬动前要先登记。罗明义听了半天,最后把县局协查函放到桌上。
“登记。”他说,“我们等你登。”
这一等就是半个上午。沈立川没有催。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把高顺供词又看了一遍。供词里“医疗队遗孤”几个字太完整,完整到不像一个跑腿司机会自己想出来。旁边还夹着一张被人送到县局门口的救助表复印件,纸折得很整齐,像有人怕他们看不懂,专门把线头捋好递过来。
唐秋萍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空白信封。她没说话,但沈立川知道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她找唐明生用了十年,最恨别人把一个名字摆得太像答案。
纸箱堆到窗台下,箱面写着灾后救助、临时安置、孤儿补助,字迹被水汽泡得发胖。窗沿上积着一层灰,手一抹,底下露出发黑的木头。
沈立川把那份灾后救助登记翻出来时,纸页已经软了,翻动的时候发出轻轻的脆响。
这条线来得太顺。
高顺供词里说到复诊名单,又有人把一张旧民政救助表送到县局门口。表上有个已经死亡的医疗队遗孤,年龄、时间、失踪节点,都能解释成某种复仇动机。它像一把刚好递到手边的钥匙,形状也合适,缺口也合适。
正因为太合适,唐秋萍一进档案室就皱眉。
“这东西像有人替我们摆好的。”
沈立川没有反驳。
“像,也要排除。”
她看着他。
“你明知道可能是假线。”
“我不能因为像假,就跳过。”
档案室只有纸箱和手写目录,照片也缺得厉害。工作人员抱来旧纸箱,箱底潮烂,纸页黏在一起。沈立川只能按姓名、出生日期、救助批次慢慢比。户籍照片缺了一角,只剩半张脸,照片上的孩子眼睛很黑,看不出后来会长成谁。
救助登记按批次装箱,不按命运装。一个箱子里可能有孤儿、失踪人员家属、临时安置户和后来补录的边民。纸箱一打开,先掉出几张粮票存根,接着是一沓领棉被记录。工作人员说当年灾后乱,表是后来补齐的,有的孩子先安置,后来才有名字;有的名字先上表,人却不一定按表走。
沈立川听见“人却不一定按表走”,笔停了一下。
“谁补的表?”
工作人员翻登记章。
“民政、卫生、边防都可能盖过。那时候谁手里有车,谁就先送人。”
卫生。边防。车。三个词落在同一张旧救助表上,像这本来不是孤儿档案,而是另一种转运记录。
工作人员起初还想帮忙,翻了二十分钟就放慢了。旧档案不是为了给十年后的刑警看的,很多表格只有半枚章,很多名字写的是小名,出生日期按阴历还是阳历也没人说明。沈立川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三列:姓名、转送地、担保人。第三列最空,空得刺眼。
唐秋萍也翻。她翻得比工作人员小心,指尖只压纸边,不碰字。自从货仓那晚后,她对“纸会不会湿、会不会被抢走”这件事变得格外敏感。
罗明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最近常这样。站在门口,像怕一进来,某个旧名字就会认出他。
沈立川把死亡证明、救助登记和闻砚公开身份资料摆在一处。日期有一处微妙重叠。不是完全重合,却近得足以让人起疑。
唐秋萍说:“太方便了。”
“方便不等于错。”
“也不等于对。”
沈立川点头。
他们继续翻。
越翻,壳越明显。死亡遗孤档案里有救助批次,有转送记录,有缺角照片,偏偏少了一张担保人证明。档案袋里本该有那张纸,夹层还在,缺口边缘却很新,像最近才被人抽走。
沈立川把缺口举到光下。
“这里少了一张。”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
“可能早就少了。”
“缺口不旧。”
工作人员不说话了。
唐秋萍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死亡遗孤照片。
那晚以后,废货仓的手电光、麻袋的米糠味、那个比她先到的人,一直没从她身体里退干净。现在有人把“遗孤复仇”这种解释摆出来,她本能排斥。
因为它太能安慰人。
一个人因旧案受害,所以回来复仇。听起来多完整。完整到可以把唐明生、刘三满、马守成,还有所有没有进入案卷的名字,都压进一个解释里。
沈立川把档案袋放回桌上。
“这个遗孤死了。”
“那闻砚呢?”
“不是他。”
“那为什么有人让我们看这个?”
沈立川看着缺失的担保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