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停在县局街口的时候,车身还在往下滴水。
唐秋萍上车前,先把介绍信折成四折,塞进挎包最里层。那只空白信封压在介绍信上面,纸角已经磨软。她摸到信封边,手停了一下,又把包扣扣紧。
小周跟在她后面,抱着记录本和一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县局开的见证说明,两张空白抄录纸,还有一支新买的钢笔。钢笔是他从门房借钱买的,笔尖还没开好,写起来发涩。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哈欠。
“北河滩?”
“到旧邮递所附近。”唐秋萍说。
司机抬眼看她。
“那地方早不叫邮递所了。供销点。卖盐、煤油、雨衣,还有鸡饲料。”
“到附近就行。”
小周刚要说他们是县局来的,唐秋萍用鞋尖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把话咽回去,扶着座椅往后走。
车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前排两个赶集妇人把竹篮放在脚边,篮口盖着旧报纸,报纸下有湿草的气味。靠窗的老头用麻绳捆着一只搪瓷脸盆,脸盆里塞了半袋米。车顶绑着雨布和麻袋,绳子从窗边垂下来,司机嫌碍事,伸手把绳头往外一甩。
唐秋萍坐在倒数第二排。她没有坐靠窗的位置,把靠窗让给小周。
小周低声问:“姐,等会儿真不先问程自明?”
唐秋萍看着前排人的后脑勺。
“不问。”
“那怎么开口?”
“问旧邮递所。”
“他要说没有呢?”
“那就问退信。”
小周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角上。车一晃,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他赶紧把本子合上,怕旁人看见。
车开出县城时,路边的门面还没全开。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老板用热水冲木案。邮政代办点的绿牌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门没开,窗下摆着两只空麻袋。唐秋萍多看了一眼。她记得唐明生以前给家里寄信,字不多,信封倒写得工整,乡、村、组、门牌,一格都不省。
后来那只信封里什么也没有。
车过了桥,县城的灰墙慢慢退到雨雾后面。路开始窄,右边是水田,左边是一溜低矮仓房。仓房墙上刷着边贸收购的白字,有几处已经掉皮,只剩半个“贸”和半个“货”。
司机把收音机关小了些,冲后面喊:“口岸岔路有人上车,等一下。谁赶时间也没用,这路不是我修的。”
没人接话。
唐秋萍从包里取出一封旧退信。信封边缘有邮戳,戳印被雨潮泡开过,只剩“北河”两个字还清楚。收信人不是唐明生,是她前年替一个找儿子的母亲寄出的名字。信后来被退回,退信条上写:原址无人,转投不明。
她把信放在掌心里,拇指压住那条退信条。
小周看了一眼,小声说:“这封能用?”
“能证明我不是第一次问信。”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里的人一起往左晃。前排妇人的竹篮倒了半寸,湿草味重了一点。小周扶住窗框,笔记本差点掉到地上。
唐秋萍没有扶椅背。她两只手都按在挎包上,像按着一只不肯安静的盒子。
快到口岸岔路时,雨又落下来,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灰。司机停在一棵苦楝树旁,按了两下喇叭。岔路那头走来两个妇人,一个背着布袋,一个抱着一卷雨布。她们上车时带进一阵冷风,车里有人往里挪了挪。
抱雨布的妇人问:“到北河滩供销点几毛?”
司机说:“三毛。雨布另算。”
“雨布又不是人。”
“占人地方。”
车里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唐秋萍听见“供销点”三个字,抬头看了一眼。那妇人把雨布往座位下塞,露出一截褪色红字:北河滩旧货栈。
小周也看见了。他的手动了一下,想写。
唐秋萍轻轻摇头。
还没到问的时候。
车继续往北河滩去。山路贴着一条浑水河,河边有废弃的木桩,桩头发黑。远处的旧货栈屋顶低低压在雨里,像一排被水泡软的箱子。
供销点在旧货栈东边。车停下时,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来回响,上面新漆的“北河滩供销代销点”遮住了旧字。旧字还从漆底下透出来一截,像没擦干净的印泥。
唐秋萍下车,把裤脚往上卷了一道。门口积水没过鞋帮,她绕不开,只能踩过去。水从布鞋边缘渗进去,凉意一下子贴到脚背。
小周跟着跳下车,差点滑倒。他把牛皮纸袋举高,先护纸袋,再护自己。
供销点里光线暗。柜台后面摆着盐袋、煤油桶、火柴和几捆塑料雨衣。墙上挂着一只旧挂钟,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钟摆却还在动,空摆,发出轻轻的咔声。柜台旁另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算盘、搪瓷杯和一本进货账。
柜台后面的男人五十多岁,戴一副断了一边腿的眼镜,眼镜腿用黑线绑在耳后。他正在裁一张红纸,见他们进来,剪刀停在半空。
“买什么?”
唐秋萍把退信放到柜台上,没有立刻拿介绍信。
“不买东西。想问一封退信。”
男人看见信封上的邮戳,脸色没变,只把剪刀放下。
“退信去邮政所问。”
“这里以前是邮递所。”
“以前是以前。”男人说,“现在卖东西。”
小周把介绍信往外抽了半寸。唐秋萍按住纸袋口,没有让他递。
她把退信条翻给男人看。
“这封不是来查案的。前年从南陇寄来,写北河滩三队旧门牌,退回去的时候盖过你们这边的代投章。退信条上写‘转投不明’,不是‘查无此人’。这说明当时有人看过转投记录。”
男人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近了些。他没看收信人,先看邮戳,又看退信条边上的圆章。圆章缺了半边,边缘有个小豁口。
“这章早坏了。”他说。
“坏章也能认路。”
男人抬头看她。
唐秋萍这才取出介绍信,平放在柜台上,又把县局见证说明推到旁边。
“我们不借簿,不撕页。只核几条旧转投记录。你可以在旁边看着,我们抄完给你过目。”
男人看完介绍信,目光落到小周身上。
“你是公安?”
小周站直了一点。
“县局记录员。今天只做见证。”
“她呢?”
“家属。”唐秋萍说。
男人没问谁的家属。他把介绍信折回原样,推回来。
“旧簿不在柜上。”
“在哪里?”
“库里。”
唐秋萍等着。
男人又说:“库里漏雨,纸都霉了。翻坏了谁负责?”
小周赶紧说:“我们可以写说明。”
男人没理他,只看唐秋萍。
唐秋萍把那封旧退信收回来,重新夹进本子里。
“纸坏了,名字也会坏。你管过邮递,应该知道这个。”
柜台外有两个买盐的人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一下。男人把红纸往算盘下面一压。
“等着。”
他掀开柜台旁边的半截布帘,往后屋去了。布帘落下时,带起一股霉纸味和煤油味。
小周松了口气,低声说:“他答应了?”
“没有。”
“那他去拿什么?”
“去看能不能不拿。”
小周闭上嘴,把记录本翻到新页。页首他写了“北河滩供销点”,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上“旧邮递所”。两个名字挤在一起,看着不太顺。他没有涂掉。
买盐的人把盐票递进柜台,见没人收,只好站着等。一个中年女人看了看唐秋萍,又看小周的牛皮纸袋。
“找信?”她问。
唐秋萍说:“找旧规矩。”
女人听不懂,笑了一下,不问了。
后屋传来木箱拖地的声音。很慢,一截一截,像有人不愿意让外面听见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过了一会儿,男人抱着一本厚簿出来。簿子用旧报纸包着,四角发黑,书脊上绑了两道麻绳。
他没有把簿子交给唐秋萍,只放在自己面前。
“先说好,只能看我翻到的页。不能自己翻。不能压平。不能照抄整本。不能问别人的信。”
小周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唐秋萍点头。
男人解开麻绳。旧报纸一打开,灰尘浮起来。小周打了个喷嚏,赶紧用袖口捂住嘴。
簿子封面上原来写着“投递转投登记”。后来有人在上面加盖了供销点的椭圆章,章油太重,把“投递”两个字盖得发黑,只剩一截竖画。
唐秋萍看着那两个被盖住的字,手指没有动。
男人问:“查哪几年?”
“十年前雨季前后。”
“雨季前后多了。”
唐秋萍报了两个年份,又报了三个可能月份。她没有报程自明,也没有报唐明生。
男人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倒像真查过信。”
“查过很多封。”
“查到没有?”
唐秋萍没有回答。
男人也没有再问。他用食指蘸了一点唾沫,刚要翻页,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裤边上擦了擦,改用一片硬纸垫着页角往后拨。
纸页受过潮,翻开时有细小的黏连声。前几页是寄往各村组的包裹,字迹粗,行距大,旁边偶尔盖着“无人收取”。再往后,转投栏开始密起来,有些名字后面跟着“赶集自取”,有些写“口岸转交”,还有一行只写了“人过河,不投”。
小周看得眼睛发直。
男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簿边。
“看归看,别记没用的。”
小周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唐秋萍说:“先看货栈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