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养心殿,灯烛将熄。
皇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却并未立刻安歇。他靠在御座上,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道验亲案卷的封皮,眼底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卷案子里,白矾的来龙去脉、刘嬷嬷的供词、领药单上的印记,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他心头的疑云便越是浓重——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为何要对甄嬛腹中孩儿身世不明这等事如此上心?她若真问心无愧,为何当初那般笃定地,要把那一盆掺了白矾的水,端到他跟前?
皇上,苏培盛端着安神的茶盏趋步上前,低声道,夜深了,您看两眼便罢了,仔细伤着眼睛。
皇上却摆了摆手,将那案卷轻轻合上:苏培盛,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苏培盛一愣,忙道:回皇上,奴才打小跟着您,有二十余年了。
二十余年……皇上的声音淡淡的,那你也该知道,朕这些年,是如何信皇后的。
苏培盛不敢接话,只垂手听着。
殿内寂静半晌,皇上才又开口,声音却比方才冷了许多:皇后入宫这些年,总跟朕说,她最重皇家体面、最循祖宗规矩。可这一回,她为了对付甄嬛,竟连朕的骨血都敢拿来赌——这样的人,你叫朕如何,再信她那副的皮囊?
他缓缓抬眼,望向苏培盛:朕给你一桩差事,不经任何人手,只你自己去办。
苏培盛心一凛,伏地叩首:皇上有命,奴才万死不辞。
他退出殿门时,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侍候了皇上二十余年,深知这位主子最忌讳的,便是皇家骨血四字被人拿去作践。皇后这一回,确是捅在了皇上最深的那根逆鳞上。
苏培盛在廊下立了半晌,才慢慢平复心绪。他知道,这桩差事凶险,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怕是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可即便如此,他也接了。因为这许多年来,他冷眼旁观,对皇后那些个见不得光的手笔,心里其实也早有计较——只是从前主子信她,谁也不便多嘴罢了。
皇上的旨意,只有四个字——查她起居。
苏培盛是个人精,怎会不明白这四个字里的分量。他不敢打草惊蛇,只借着各处走动、问安、采买的由头,一桩一件,把景仁宫这些年来的旧事,从层层叠叠的故纸与闲谈里,细细扒拉了出来。
他先查的是皇后的阅历、礼佛、经年往来的宫人,又查各宫流传的口风,甚至翻出了多年前几桩压在库里、无人敢提的旧档。越查,他心头的惊越是重。
怪就怪在,皇后宫里那些个经年的旧人,竟一个个都不在了——要么被遣出宫,要么,要么悄无声息地没了下落。当年服侍过皇后、亲眼见过那些事的老人,如今竟连一个都寻不出来。这若真是巧合,那这巧合,也太了些。
他又借着太医院翻历年脉案的机会,暗暗比对了几桩旧案的记档。端妃当年失子、温太医暴毙、纯元皇后早逝……这些年来,景仁宫、太医院、内务府各处留下的只言片语,他有心串联起来看,竟隐隐约约,勾出一条不敢深想的线来。
这日深夜,苏培盛捧着厚厚一沓密档,独自回到养心殿后值房,就着烛火一张一张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怪了……他低声自语,端妃娘娘当年失了皇嗣,说是意外;温太医当年暴毙,说是自尽;连前些年宫里那几桩不明不白的死人,都说是病故、失足……可怎么一桩桩,都跟景仁宫那头,多多少少,沾着些干系?
他越看越是心惊,可想起皇上那句不经任何人手,又强自压下心头翻涌,只一桩一桩,仔细誊抄在册。他知道,这些线一旦串起来,怕是要捅破天。可既然主子要查,便是捅破了天,也总有主子盯着。
他正出神,忽闻外头有人轻叩门扉,压低嗓音道:苏公公,皇贵妃娘娘使人送来的安神茶,说您近日操劳,叫您保重身子。
苏培盛眼皮一跳,忙将那沓密档掩进袖中,起身迎出去。来人却只递上一只食盒与一张薄薄的字条,便转身去了。
苏培盛回屋拆开字条,只见上头只写了寥寥数语,墨迹清瘦,是永寿宫的笔迹:
苏公公辛苦了。叶落知秋,根深者自安。永寿宫有一盏旧茶,愿与公公共饮。
苏培盛盯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慢慢平复下来。他自然读得懂这话里的意思——皇贵妃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沉吟片刻,将那字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才轻声叹道:这位皇贵妃娘娘……果然,是有大本事的人啊。
他虽是皇上的人,可做奴才的,也最是知道轻重。皇贵妃如今圣眷正隆、又手握皇嗣,他犯不着与她为难。更何况,她这一句根深者自安,分明是在暗示他——查案归查案,可别让景仁宫那头的枝蔓,反把他也给缠了进去。这是提点,也是示好。
苏培盛望着那点灰烬落地,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侍候皇上多年,深知这后宫风云里,真正的聪明人从不站队,可也从不把话说死。皇贵妃这盏,他眼下虽不急着去喝,心里却已替她记下了一笔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