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深,朝堂之上的风云,也终于走到了摊牌的一刻。
这日早朝,皇上破例于勤政殿召集群臣,当众诏告:欲立皇贵妃甄嬛为后。 诏令一出,满殿哗然。 早有准备的守旧老臣们,像被捅了马蜂窝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礼部郎中徐怀舟头一个抢到殿中,撩袍跪倒,振振有词道:皇上三思!我朝立后,素来有凤位当择满洲正媛、名门闺秀之成法。皇贵妃虽劳苦功高,然出身寒微,遽立为后,恐朝野侧目,有损国体! 他话音未落,便有御史接上,引经据典,句句诛心:后宫不得预政,乃祖训明训!皇贵妃掌协理六宫之权,已是逾矩;若再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恐椒房之权过盛,牝鸡司晨之讥,臣不忍坐视皇上陷于非议! 一时间,殿中此起彼伏,有人咬出身,有人搬旧制,有人扯礼法,还有人竟拿出慈宁宫风水凤星不利等子虚乌有的由头,翻来覆去地阻挠。那一张张道德文章的脸上的义正辞严,掩不住骨子里的盘算——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甄嬛的出身,而是甄嬛背后的外戚旧臣与日渐坐大的势力,会撼动他们经营了几辈子的根基。 皇上坐在御座之上,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正要发作,忽听殿侧有人朗声道:诸位大人高论,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满殿一静。出班的,正是那位银须皓首的礼部老尚书温大人。 我朝立后,重的是德行贤能,还是门第出身?温大人拱手,声音虽苍老,却字字千钧,皇贵妃入宫以来,持身以正,协理六宫,公允明断,平冤狱于滴血验亲之日,定人心于太后大丧之时,又以女子之身,屡屡为社稷建言、为民生进言。此等贤德才具,若竟因二字不得正位,臣倒要问在座诸位——我朝求的,究竟是国祚安宁,还是名门虚名?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徐怀舟却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温老此言差矣!成法不可废,祖制不可违。皇贵妃纵有千般贤德,出身之规,乃是祖宗定下的铁律—— 铁律?一道清越的声音,竟不偏不倚地从殿门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甄嬛一袭庄重的宫装,正缓步踏入殿中。满朝文武,皆是微微一怔——朝议之上,后妃本不该擅入。可甄嬛此番,却仿佛是得了允准,步伐从容,气度端然,一路走到殿心,才停住。 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徐怀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徐大人说,出身之规是祖宗铁律。那本宫倒想请教——满朝列位,谁家祖上不是从一介布衣、一名小吏熬上来的?我朝太祖起自微末,兴于草莽,靠的可不是什么门第出身,而是真刀真枪挣下的江山!若照徐大人这门第至上的规矩,我朝最初的根基,怕是连门都进不得了。 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四两拨千斤地把二字,轻轻巧巧地拨了回去。 徐怀舟涨红了脸,还想争辩:皇贵妃巧言令色!臣说的,是礼法、是体统—— 礼法体统,本宫比你懂。甄嬛却不屑一笑,徐大人若真讲礼法,便该知道,宫闱之事,干礼法何事?你今日阻本宫立后,是真心为礼法,还是怕本宫坐上后位,分了你那班朋党的一杯羹? 这一问,直戳痛处,徐怀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几名守旧大臣,也纷纷露出窘态。 却不料,人群中又走出一人,却是平日里素不与人争锋的礼部侍郎方培。他一拱手,声音不高,却稳得有理有据:温老与皇贵妃所言,固然有理。然立后非寻常加封,牵涉宗庙、椒房、六宫体统。臣有一问,斗胆请教皇贵妃——若正位中宫,六宫礼数、朔望朝见、外戚恩荫,皆须依皇后之制重整。娘娘落难时尚多旧党,登位后外戚若借此生翼,娘娘可能割断旧情,以社稷为先? 这问得刁钻,明着问制度,实则把人脉、外戚、政敌都摆到了台面上——若甄嬛答,便显得对未来位子已志在必得;若答,便坐实了裙带党羽之讥。 殿中诸人,皆屏息看向甄嬛。 甄嬛却没有被他绕进去。她微微扬眉,淡淡道:方大人这一问,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本宫若位居中宫,自当以国法宫规为绳,一视同仁,绝无私相庇护——可本宫也要问方大人一句:我朝外戚恩荫之制,从太祖时便有定例,满朝谁家没沾过这门恩典?若按方大人的理,那诸位大人此刻站在殿上,是不是也该先避一避四字的嫌隙? 她这一番话,反手就把外戚旧党的帽子,轻飘飘地还给了朝中诸人。方培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半天接不上话来。 殿中几位年少的官员,甚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眼见甄嬛步步紧逼、句句都在点子上,徐怀舟那班守旧党人,心里愈发焦急。他们原以为,一个后宫的女流之辈,纵有几分手段,到了这满朝锵锵的朝堂之上,多少也该露怯退让。谁料这位皇贵妃娘娘,非但毫不退缩,反倒舌战群臣、气度端然,竟把满朝老臣逼得节节败退。 殿中僵持之际,沈眉庄所荐的几位正直旧臣,亦相继出班,摆事实、讲道理,将甄嬛多年劳苦功高、护主护国一点一滴列陈于殿上。更有老臣动情道:皇贵妃于社稷、于后宫有功无过,今日正位中宫,是众望所归,何来二字?诸位大人若是为一己私利反复阻挠,才是真的乱了体统! 一时间,朝堂之上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皇上端坐御座,始终没有再发一言。他只是遥遥望着殿心那道从容挺立的身影,看着她以一己之身,在满朝守旧的目光里,不卑不亢,寸步不让——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浓了。 他见过甄嬛太多太多个样子——冷宫里的倔强,滴血验亲时的沉稳,绝境里的孤注一掷,护着柔嘉时的柔软。可今日,见她立于满朝文武之间,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地为自己争一份应得的位分,他心里那根早已被她牵动的弦,又重重地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值。这样一个人,配得上那座深宫最尊的那个位子;也唯有这样的人,才配与他并肩,替他守住这一整个天下。 朕意已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这一回来,御座之上那道声音虽始终未出口,可那双看着甄嬛的眼睛,却已把他后半生的决心,落得明明白白。 这场立后之议,终究没有当廷定论,皇上以容后再议暂且压下。 可消息传回后宫,满宫皆知:皇贵妃娘娘为争这顶凤冠,竟亲自上得朝堂,与满朝文武针锋相对,把那出身寒微四字,当众狠狠驳了回去。 华妃倚着翊坤宫的门,听完这句转述,笑着啐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甄嬛不敢说的话。她这一出,是把那些老顽固的脸皮,攒在地上踩呢。 端妃与安陵容听得消息,也携了礼来贺,言语间虽有几分欣慰,却掩不住的担忧。端妃到底是琢磨过事的,轻声提醒道:你今日虽在朝堂上大获全胜,可那些守旧党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几日后的大朝,只怕还会有更狠的后手等着你。 我料到了。甄嬛呷了口茶,语气平静,他们方才搬出,都被我压了回去。可瞧方才那架势,他们背后,显然还有人撑腰——那些个门第出身的老调,唱得这样整齐,不是一日两日能串起来的。 你是说……安陵容心头一跳,有人借立后之议,在后头撺掇? 甄嬛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凤冠谁戴,朝中便多一个能说上话的主子;不戴的人,便要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被人分走。这么大的利害,自然有人坐不住。她顿了顿,眸色转沉,他们若真敢把火烧到明面上,我便让他们看看——这一局,我早有准备。 翊坤宫内,甄嬛卸下繁复的宫装,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却并无半分得色。 她确实毫无得色。因为她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吵嚷,不过是立后之议的前菜。真正见真章的,还在后头——那些守旧党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会携更猛的风浪卷土重来。 她伸手,抚过桌上那叠早已预备好的、关于自己这些年在后宫与前朝所行诸事的奏陈底稿,眼底浮起一丝笃定的冷光。 门第,我挣不来;可这一天一天、一桩一桩做下的事,我总能拿它,堵住天下人的嘴。她轻声自语,指尖在纸上缓缓一划,我看你们,能拦我到几时。 窗外的风,更紧了。 而在更深也更暗的角落,几道灯光正凑作一处。守旧党人败走朝堂之后,并未就此认输。他们连夜聚首,商议出的,是一个更为阴狠的法子——既谈出身、谈礼法、谈外戚都拦不住甄嬛,那便索性把她这些年的,从另一头挑出刺来:或说她掌协理六宫之权,是小人物借得了大势;或暗讽她身后旧党众多,登位后必生外戚之患。 种种流言、折子,如暗处的冷箭,正一拨拨地,朝翊坤宫的方向攒着劲。 而翊坤宫内,那盏孤灯,一直亮到很晚。甄嬛伏在案前,将历年来一桩桩事、一份份功、一段段恩义,写成厚厚一叠奏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守旧之人的嘴,是堵不过来的;真正能让满朝无话可说的,只有拿实实在在的东西,把他们的理由,钉死当场。 她把最后一页纸吹了吹墨,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桥已搭好,就等他们,踩上来了。 这场凤冠归属的风波,正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声势,在这座宫城的朝堂与后宫之间,愈演愈烈。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