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逝的讣闻,为中宫凤印落成后的当月,正式诏告天下。
国丧的钟声,自紫禁城一路响到九门之外,沉沉地漫过整座皇城。六宫素缟,百官易服,连京城的百姓,也远远地躬身,朝宫阙的方向行礼。举国举哀,哀荣备至。 一时间,整座京城都被笼在这片素白与悲戚之中。朝中罢朝七日,民间禁乐戒杀,各地官府设灵遥祭,连那平日最是喧嚷的市井街头,也静默了下来。太后一生执掌后宫数十载,纵有过失,终究是一国之母,此刻国丧举哀,上至庙堂、下至黎庶,无不以最庄重的仪礼相送。 而主持这场惊动天下的大丧的,正是新晋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甄嬛。 礼部择定了吉日,太后神主奉安太庙。那日天光晦暗,细雪初落,甄嬛一身素服,端立于奉先殿丹墀之上,亲自主持这一场空前的大丧。 她从殓殁之仪、停灵之礼,到诵经、祭礼、追谥、神主入庙,桩桩件件,事必躬亲,办得滴水不漏。宫人太监亦步亦趋地随在身后,见她一袭素衣穿梭于灵堂与朝堂之间,竟不见半分慌乱与疲惫,只余一份沉甸甸的从容。 皇后娘娘,礼成。礼官躬身禀道。 甄嬛微微颔首,抬手接过礼官呈上的、太后新的谥号册文,缓缓展开。那上头,是礼部拟就、经她与皇上反复斟酌后定下的谥号——一个字,一个字。太后这一生,算计、权衡、退让,到临死才敢回头认下那桩旧债。甄嬛觉得,到末了,给她一个,总归是对得起她临终那句安稳,善待,少些冤魂的忏悔了。 她轻轻合上册文,转身望向殿外飘扬的素幡,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皇后还在时,为遮掩纯元之死,曾强压着不许旁人议论纯元的名声,只许说废后之女、来路存疑。那些污名,像一顶无形的帽子,压在纯元头上、也压在柔嘉头上,压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太后既已大行,要了结上一个时代的恩怨,便当一并把这些陈年的不白之冤,彻底洗刷干净。 传本宫的懿旨。甄嬛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后大行,追谥。另——着礼部,将纯元皇后当年之事,重行审核,凡有虚诬不实者,一概删正。她生前的名分荣辱,亦当还她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柔嘉公主,系出嫡长,自此正式正名,列入皇嫡长女之列,佩公主金册。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不约而同地怔了一怔,随即各自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后大丧之上,皇后竟还不忘替那位苦了半生的纯元皇后、以及那位流落宫外多年的柔嘉公主,一并正了名。 随侍的宫人、礼官,望着这位新晋母仪天下的皇后,眼底皆多了一层由衷的敬畏。 这可是在国丧的灵堂之上啊。寻常人避讳还来不及,她竟敢借着追谥的先例,一举把纯元与柔嘉两桩陈年旧案,一并抚平——这份雷霆手段与担当魄力,当真是古往今来后宫第一人。 早有守旧的礼官看不下去,私下劝道:皇后娘娘,太后大丧乃国之大礼,此时追议纯元旧事,恐犯了二字,惹人闲话。娘娘何不强押两日,待大丧了结再议? 甄嬛却头也不回,淡淡道:太后临终前,亲口将这桩恩怨托付给本宫,让本宫好好了结。今日若因惧怕闲话、瞻前顾后,误了太后遗愿,那才是不孝不敬。她说着,抬眸看向那劝谏之人,目光清冽,更何况——纯元的清白,不是一桩见不得人的旧事,而是一桩该还的公道。本宫在国丧之上还她公道,正是要这天下的闲话,从此再不敢沾她半分。 那礼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垂首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延庆殿,正守着太后灵位默哀的端妃,竟红了眼眶。 她这些年,含辛茹苦地把柔嘉养大,受尽委屈却从不吭声,只因她记得纯元是替这满宫的人,悄无声息地赴了死的。她一直以为,纯元的清白,怕是要烂在岁月里了。却不想,竟有一个人,愿意在最该避讳的国丧之上,替纯元、替柔嘉,把这份公道讨了回来。 去,替我谢过皇后。端妃哽咽着对翠微道,就说,纯元知道了,也该含笑九泉了。 太后大丧,前后连开三七二十一日。这二十一日里,甄嬛以皇后之礼,将整场丧仪料理得周全得体、哀荣备至,举国上下,无不称颂。 皇上自太后薨逝后,便鲜少言语,只隔三差五地到奉先殿前默立良久。甄嬛也不劝,只在旁陪着,偶尔轻声替他整一整素服的衣襟。有一回,皇上望着灵前袅袅的香,忽然低声道:母后这一生,临了临了,总算能心安了。这,是多亏了你。 柔嘉那孩子,更是早早便要了身素服,披麻戴孝,在灵前规规矩矩地跪着磕了三个头。她年纪虽小,却也懂事得紧,旁人劝她歇歇,她只摇头:是太后娘娘,让父皇给我寻回了这个家。我要替她多守一会儿灵。 端妃病体未愈,也扶着翠微,每日坚持到灵前上香。大丧七日那日,她忽然拉住甄嬛的手,红着眼眶低声道:我原以为,这一生都要背着纯元那条命,揣着这桩没能说出口的冤,老死在这深宫里了。多亏了你,把这一切,都了了一个干干净净。 这二十一日里,大丧的缟素之下,也并非全然风平浪静。 有一回,前朝几位权贵借着国丧进献金银、欲表,实则暗中打探新后根基、试探动向。甄嬛一眼便看穿了这些人的门道——他们表面上哭得情深意切,骨子里,却还在打着这满朝格局的算盘。 甄嬛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太后在天之灵,见诸位如此忠悯,想必也十分感念。只是这国丧之期,重在心诚,不在金玉。诸位所献之物,本宫已着人尽数记下,待大丧了结之时,另行处置。她顿了顿,目光自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带了几分凛然的威压,本宫向来恩怨分明,诸位的诚意,本宫记住了。 那几位权贵被她说得背脊一凉,连声道皇后娘娘言重,讪讪地退了下去。经此一事,满朝上下,再无人敢在国丧之中动手脚、探风声——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新晋的皇后,不单坐得稳凤座,更把这一整个朝堂的动向,都牢牢地收在掌心。 三七礼毕,太后神主入太庙,与先帝合葬。至此,一代太后的身后事,画上了圆满的句点。而这场大丧,也像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把那个属于太后、皇后、纯元与年家的、充满算计与恩怨的旧时代,彻底封存进了历史。 那些旧时的恩怨,随着太后的灵柩,一同入了土。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华妃与甄嬛,如今并肩立于新后之下,成了托举一个新时代的人;安陵容、沈眉庄、端妃,各有归宿,昔日积攒的善缘,在这新时代里开出了花。 借着一场大丧,甄嬛也把新朝的新秩序,一并立了起来。她以皇后之身,一边宽恤旧臣之忠,抚恤太后旧部,一边整顿后宫积弊,严查苛待宫人、报销靡费之辈;又亲理礼制,为太后、为纯元、为那些当年含冤而终的宫人贵眷,一一正名安人。恩威并施之下,短短数日,前朝后宫的气象,为之一新。 那几位曾被甄嬛恩惠过的故旧、老臣,见新后如此杀伐果断又不失仁厚,无不心服口服,暗忖这母仪天下的凤位,当真是实至名归。 大丧礼毕那日,甄嬛独自立于奉先殿外,望着漫天细雪,覆上朱红的宫墙。 身后,华妃不知何时也来了,默默立在她身旁,望着那覆了雪的宫墙出神。 我上辈子,恨这家、恨那家,恨到死都没想明白,我一个钦天监的孤女,凭什么被那姓年的卷进来,斗了一辈子。华妃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平日少见的寂寥,可这一世,看着你把这些年、这些人的恩怨,一样样还的还、清的清,我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甄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上一世,你我都被这深宫磨成了刀,只记得替别人出鞘、替自己流血。这一世,我们不替谁斗了,只替自己想活成什么样,便活成什么样。 华妃默然良久,终是慢慢点了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哂笑道:行了,这么肉麻的话,我可听不惯。你那凤冠上还压着太后与纯元的遗愿呢,我可不想在这儿陪你感伤。走了,省得待会儿雪大了,冻着我。 她说着,转身便走,背影却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甄嬛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她又想起端妃,想起安陵容,想起沈眉庄,想起那些一路走来、在这深宫里彼此拉扯着的故人——她们各自都带着自己的旧伤,可在这一个新时代里,那伤,终于都有了可以痊愈的由头。 她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在寿康宫那盏昏黄的烛火下,攥着她的衣角说安稳,善待,少些冤魂。又想起纯元遗书里那句只愿女儿平安、后宫少些冤魂。 两代人的遗愿,如今,都落在如今的她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清亮的水。 你们都看着吧。她低声道,声音散在风里,这一个时代,我会替你们守好。那些冤魂,我会让它们,再不许轻易成冤。 雪,越下越紧了。而她立于风雪之中,脊背挺直,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的梅,正衬着这新天新地,静静绽开第一抹颜色。 上一个时代的恩怨,自此,尽销。 而这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