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热闹过后,公主择婿四个字,便成了满京城最烫嘴的话题。
那些存了心思的人家,见送礼、递信的门路走不通,便又生出许多新的花样来。有请动了宗室里德高望重的老长辈前来说项的,有托贵妃贵嫔在宫里吹枕边风的,更有人写出才子佳人文这样的歪文,硬往柔嘉身上安。一时之间,坤宁宫的门槛,几乎要被南来北往的媒人踏平了。 甄嬛见这势头,索性把话说在了明处:柔嘉的夫婿,本宫不挑门第,不挑富庶,只挑一样——人。诸位若是真心,便把自家子弟的品性、学问、为人,一五一十地摊开来看;若是只想着借门第来压本宫,那便请回吧。 这话一出,那些只图攀附的,登时黯淡了三分;而几户自诩清流、子弟出众的人家,却暗暗动了争一争的心思。 甄嬛既不急着定,也不全然拒绝,只借着中秋宫宴、春日游园等由头,把几家的公子,一一请进宫来了几回。明面上是君臣同乐,暗地里,她却冷眼旁观,把那几个年轻人的言谈举止、性情深浅,在心里过了个遍。 头一个入她眼的,是镇国公家的世子顾承泽。此人出身武将世家,却长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相貌,进退有据,学识也过得去。只是甄嬛与他攀谈几句,便觉此人话里处处藏着分寸,三分真、七分客套,处处都透着一个字——倒像把他自己,也当成了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 第二个,是翰林院编修白岳。读书人出身,清高得很,见了公主也不见怎么巴结,只是谈诗论文,磊落大方。可甄嬛一眼便看出,他骨子里那点文人清高里,还掺着一股急于求成的孤傲——怕是想借这一门亲事,攀上青云路,好施行他那满腔的抱负。 第三个,却是个令人意外的名字——兵部司务沈青臣。此人既不显赫,也不多言,是那日游园时,为护一位险些落水的贵女,自己半个身子跌进了池里,浑身湿透,却先忙着去扶人、告罪,连皇后的赏都没有争一分。沈青臣起来,见公主远远看着,也只远远一礼,并不上前攀谈,转身便告退了。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能进这满京城的择婿名单,本该是件稀奇事。可甄嬛着人一查,才知这沈青臣来历并不简单——他父亲原是江南一个穷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没攒下半分家财,却把个好名声传遍了故里;父亲过世后,青臣独自进京科考,中了个进士,本该授翰林,却因不屑逢迎,被人顶了俊缺,只补了个兵部司务的闲差。 是个不吃奉承、也不肯弯腰的人。华妃听了沈青臣的事,倒是难得的赞了一句,能在这官场里混几年还保持着这股清高的,不是太傻,便是真有一股子傻气的东西在里头。我看,倒比那些油滑的强。 甄嬛又着人暗中访了几个沈青臣的同僚故旧,所言皆是他待人以诚、办事稳重云云,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场合,他更是从不沾边。 她心里,已是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甄嬛将这三人的种种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计较。 只是她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光凭几面之缘,还不足以托付女儿的终身。她又暗中着人,细细访查这三家的门风、根基与为人,连那几家的管家、婆子、老仆都问过几回;华妃、端妃、安陵容、沈眉庄四人也各承其命,从不同渠道把这几家的根底翻了个底朝天。 几日下来,几家的底细便渐渐浮出水面:顾家虽是武将世家,门庭却早因奢侈攀比而中落,那世子一表人才,实则是被全家硬撑起来招亲的门面;白家清流,可惜白岳之母素来刻薄寡恩,府上怨声载道——这样的人家,便是女婿再好,婆家那关也难过。 唯有沈青臣,家世清白,为人本分,又无那一门搅事的糟心事。甄嬛心下,已是愈发偏向了这一边。 她到底不放心,又特意设了一局,请这几家的年轻人,伴驾去城外秋猎。猎场上众人争奇斗艳,唯有沈青臣不甚出彩,只老老实实跟在队伍里。及至晌午,柔嘉的座驾行到一处坡地,车轮陡然一陷,险些翻倒,柔嘉惊叫一声。 满场的公子们,有的忙着四处张望寻人救驾,有的只顾着自己风度,只有一道身影,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掠到车前,一把托住车辕,又顺势卸了马匹的力,堪堪将车稳住。待车上的柔嘉惊魂稍定,那人已经退开两步,躬身告罪:臣救驾来迟,惊扰公主了。 柔嘉看清是他,耳根悄悄一热,却扬声道:多谢沈大人。沈大人这一手,倒是利落得紧。 臣从前在江南学过些粗浅驾车的把式。沈青臣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往后再行此路,属下自当先勘一勘道。 那日本该是众家公子争露锋芒的猎场,可柔嘉的心里,却牢牢记住了那道在危急时第一个冲上前、又退得规规矩矩的身影。 当日晚间,柔嘉来坤宁宫请安,见母亲正对着一册名单出神,便凑过去,也歪着头看。甄嬛指着那三个名字,问她:这三个,你可都见过?怎么看? 柔嘉支着下巴想了想,老实道:顾世子会说话,可说的话都像称过斤两;白翰林有才学,可眼睛里藏着火——倒不是坏,只是我怕那火,会烧着他自己,也烧着旁人。唯有那位沈公子……她顿了顿,耳根红了红,他救我那一回,是真心,不掺假的。 甄嬛听了,心里先是一怔,继而涌上一股慰藉——她这个女儿,到底是把看人心的功夫,学到手了。 你能一眼分出真假,母后便放心了。甄嬛抚着她的手,柔声道,母后不替你拿主意,只替你把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戴着面具的,一个个都剔了去。至于真心,要你自己慢慢看、慢慢验。 柔嘉却忽然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母后,女儿有句话想说。 你说。 女儿知道,做公主,享的是这份尊荣,便要担这尊荣背后的责任。可女儿也想嫁一个,夜里能说两句贴心话、遇难时能并肩站着的人。她说着,抬起头,目光清亮,女儿不要门第,不要富庶,只要一个真心待女儿、女儿也真心待他之人。往后的路,女儿愿意自己走。 甄嬛看着她,恍惚间,竟像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初入宫墙、也曾在满目繁华与算计里,认真想着愿得一心人的自己。 她轻轻握紧了女儿的手,母后答应你,一定替你寻一个这样的人。 那一夜,坤宁宫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而这场,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那些被甄嬛剔去面具的公子们,或因被看穿而恼羞成怒,或暗地里放出风来,说皇后这是要私养外臣、结党营私;更有甚者,竟有人把主意,又打到了柔嘉身上,想在选婿定局之前,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 风声一露,便有那胆大包天的林家,再一次铤而走险。那林侍郎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柔嘉爱吃城南一家的桂花糕,便买通坤宁宫的采买,让人把一盒加了料的糕点,掺进了送去延庆殿的食盒里——打的,正是让公主吃下后神思昏沉、再设法使人撞见、好坐实私情的龌龊主意。 幸而甄嬛树敌多年,早已养成了事事谨慎的性子。那食盒送至坤宁宫查验时,掌事的嬷嬷一眼便觉那盒糕点的油纸封口与寻常不同,拆开一验,果然在里面寻出了几粒极细的粉末。 连夜请太医来验。甄嬛面色沉静,指尖却几乎要把那封口攥碎。及至太医诊明那粉末有昏睡迷魂之效,她反倒笑了——那笑意却冷得殿里的宫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好一个陛下的忠臣。她缓缓阖上眼帘,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森然的杀意,本宫原想着,念在他初犯的份上,留他一分体面。如今看来,是本宫太心慈了。 翌日,一纸查抄林府的诏令,便从坤宁宫传了出去。林侍郎结党营私、买通内侍、图谋祸害公主的罪证,一样样摆到御前,再无翻身的余地。消息传开,满京城的权贵无不胆寒——皇后娘娘这一手,不仅护住了女儿,更是把那些还存着歪心思的人,活活吓断了念想。 华妃知道了,拍案叫绝:痛快!就该这样,让他们看看,动咱家女儿的下场! 我不怕他们明着来。甄嬛声音却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我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拿孩子当筹码的下作手段。 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那盒桂花糕,已被她亲手烧毁了,灰烬里还隐隐透着一丝甜香: 柔嘉这一生平安和乐,才是我这一路走来,最想守住的头一件大事。 那盒桂花糕的余烬,尚在案上微微发烫。甄嬛却已把心里的天平,稳稳地压到了沈青臣那一端。她吩咐下去,一面着人暗中照看沈青臣的起居,不叫有心人在外头给他使绊子;一面又差槿汐,趁着几回端午、中秋的由头,多安排几回既自然又不着痕迹的,让柔嘉与他,得以在悠悠岁月里,慢慢看清彼此的人。 柔嘉起初还只当是寻常的会客,可几回下来,也渐渐品出了几分意思。她只是红着脸,也不点破,只是不知不觉间,再去延庆殿时,总要在窗前多站一会儿,看那远处兵部堂口的灯火。 母后,您是不是……已经替女儿定了?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红着脸小声问。 甄嬛看着女儿这般情态,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只温声道:母后替你剔去了那些假的,却不会替你定一个真的。你与他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处得合不合得来。只是母后看得出,这个人,值得你慢慢去看。 柔嘉低下头,半晌,才极轻极轻地了一声,那一声里,藏着一个少女最真最静的心事。 窗外夜风送来一缕桂花的甜香。甄嬛望着女儿羞红的侧影,恍惚只觉,这些年在刀口上搏来的尊荣与地位,都不及这一刻,女儿眼底那一星欢欣来得叫她心安。 只是这世间,从没有一帆风顺的好事。柔嘉与沈青臣的一门心思,又岂会不招人侧目?那些被剔去姓名的人家,断不肯就此罢休——一场更厉害的风波,已然在坤宁宫高高的宫墙外,悄悄酝酿。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