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井不深。张海纪先把灯顺着井口往下照了一遍，确认木梯还能吃力，才让小哥先下。

最上面两级已经烂空了，小哥直接踩井壁上的绳槽借力，往下落了两步才踩到还能用的木梯。张海纪随后跟上，右肩擦伤蹭到井壁，顿时火辣辣地疼。他没出声，只把身后的包换到另一边。

下面那块横向平台比上面看着更大。落地以后，最先撞进眼里的就是几根发黑的老木撑，顶在土层和砖壁之间，下面还堆着被锯断的木料。靠墙摆着两个已经烂掉大半的筐，里面混着碎石、短钎和一把锈得只剩轮廓的小锤。

另一边有三道很深的绳槽，槽口都被磨得发亮，显然以前经常有人从这里往下吊东西。张海纪摸了摸槽口：“这地方人还真不少。”

小哥沿着墙往前走：“以前应该有人轮着待在这里。”前面还有一块贴墙砌出来的矮台，上面散着几只碎碗，一角压着半块硬得发黑的干粮渣，早已经分不出原来是什么。张海纪拿灯扫了一圈：“吃饭、换工具、吊东西。”

他抬头望向井口：“临卡这名字倒挺准。”

两个人没在这里多停，沿着平台往里走。

真正往下的路就在最里面。入口不算小，宽度足够两个人并肩，可只往里十几步，前面就彻底被塌土和碎砖堵死。

张海纪拿灯贴过去看。从他们站的位置开始，往里至少七八丈全是压下来的土石，最上面还有几根断掉的粗木撑斜插在里面。真要挖，别说两个人，来十几个人都得干很久。

小哥伸手摸了摸最外面的碎土：“很早以前就塌了。”

“看得出来。”张海纪用折尺往缝里探了探，只进去半尺就顶住。

“这条不用想了。”

他退回来，沿两边墙找有没有别的口。

左边没找到口，右边靠近塌方的位置却有一块旧木板斜靠在墙角。张海纪原以为那是坏掉的支撑，拿灯照过去才发现木板后面透着一股很轻的风。

他把木板往旁边搬开，后面果然露出一个洞。

张海纪举灯照了片刻。洞口矮得厉害，成年人趴下也许能把头和一只肩膀塞进去，可两边最窄的地方连正常成年人的肩宽都不到。

小哥站在旁边忽然停住。张海纪回头看他：“认识？”

小哥没马上回答，只蹲下来盯着洞口右侧那块被磨得发白的石头。沉默片刻后，他才道：“我走过这里。”

张海纪没说话，小哥伸手摸了摸那处磨痕。

“当时就是从这里进去。”

“你几岁？”

“八九岁。”

张海纪问：“进去干什么？”

小哥盯着那个洞：“有人把我们赶进去干活。里面太窄，大人进不来。”

洞口外侧却留着一道粗绳槽，位置比里面那些矮痕高得多，站在外面的人正好能往里递东西，也能把东西再拖出来。

张海纪的灯在那道绳槽上停了停，没再往下问。

张海纪弯下腰比了比洞口。

小哥现在十四岁，才一米五左右，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这种洞对他来说只是窄，侧着身子、稍微收肩，依旧能走。

海纪就不一样了。他已经长到一米七左右，肩背和胸廓都接近成年男人。站在这个洞口前，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当年非得往里面赶八九岁的孩子。

好在张家从小就练缩骨。收肩、含胸，再借关节活动让出一点位置，他还能硬挤进去。

也就只是硬挤。

缩骨不会把骨头变小，肩胛、胸廓长到哪儿就在那里。按他现在这个长势，再长一两年，就算知道里面有路，也多半进不去了。

张海纪把自己的包摘下来：“我先进去看看。”

小哥看向他：“我还记得这段路。”

“我知道。”张海纪把黑绳从包侧抽出来，“但你记得的是好几年前。现在里面塌没塌，谁都不知道。”

“我先进去。”

“别争。”张海纪已经把绳扣到腰上，“你这身量过前面应该问题不大。我不一样，我得先试试自己缩骨以后能不能塞进去。我要是真卡死了，你还能从后面把我拽出来。”

小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绳别系腰。”

“为什么？”

“里面如果很窄，卡在腰上不好转身。系脚腕。”

张海纪低头看着已经扣好的腰绳。

“行，这个听你的。”

他把绳重新系到左脚踝，另一头交给小哥。

洞口前两步还能趴着往里挪，第三步以后两边石壁一下收紧。

他先把气慢慢吐出去，肩往前收，胸口也跟着压下来。一侧肩关节往前送，另一侧往后错，整个人斜着卡进最窄的位置。

这就是张家练的缩骨，说到底还是拿关节活动和身体控制换一点空间。能少几分宽度，不能凭空少掉一副骨架，而且姿势一锁死，呼吸和发力都会受限。

灯也不能举，只能绑在手腕上。

光贴着地面往前打。

地上有两道很浅的沟。张海纪开始没看明白，往前爬了几步才发现，两道沟的位置刚好和膝盖对得上。

石面已经被膝盖磨出一层发亮的硬壳。张海纪的动作慢了下来。

右侧墙上还有一块发黑的印子。张海纪伸手擦去表面的泥，下面露出一只很小的手掌印。

指头短，掌印明显比他现在的手小了一圈。有的印子压在膝沟旁边，有的却高到肩侧，像人在狭窄处卡住时本能撑墙留下的。

再往前半丈，又有一只，位置还更低。张海纪的灯光停了片刻，继续往前。

很快，他又在墙根看到一截断掉的小绳扣。

绳子早朽了，铜扣却还在。

大小只有正常下地扣的一半。张海纪把它捡起来翻过来，背面已经磨得发亮。

身后传来小哥的声音：“前面怎么样？”

洞里太窄，声音闷得厉害。

“能走。”

张海纪顿了顿，又道：“你以前进来的时候，不止你一个吧？”

外面沉默片刻，小哥才道：“应该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