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八块石头锁进抽屉里之后在铺子里歇了两天,把织户村带回来的旧织机和织梭拾掇了一遍,织机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织梭上的毛刺拿砂纸磨平了,搁在架子上码好。第三天早上她开了铺门板,坐在桌边把奶奶的册子、父亲的薄绢和赵篾匠那卷薄绢并排搁在桌面上,把三条脉的路线从头理了一遍。缝魂脉在南,从镇子南头老槐树起,经石桥、河湾、南坡到旧庙,脉石两块;篾脉在中,从旧庙往北穿过北山坳坳底到篾窖,脉石三块;织脉在北,从白水镇往北穿过织户村到村北口,脉石三块。八块石头拼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脉路,从南到北贯通了整片山地。她把三条脉的路线在纸上重新画了一张完整的图,标注了每处石穴的位置和脉石的块数,画完了搁在桌面上看了一阵。三条脉的阵气要调平,得有人搭手,她一个人调不了。她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出了铺子往南走,走到河湾渡口去找老吴。
老吴正蹲在渡口栈桥头拿竹篾编鱼篓,看见她走过来把篾条搁下,问了一句:“又找着新脉了?”她把三条脉的事简要说了几句,把图纸掏出来给他看了一遍。老吴蹲在栈桥头把图纸看了一阵,拿手指头顺着路线划了一遍,说了一句:“三条脉连成一条整路,阵气要调平得两个人搭手,跟调台子一个道理,一个在底下转脉石,一个在上面看阵纹。我跟你走一趟,把三条脉的阵气挨个调平。”她把图纸收好,跟老吴约了第二天早上在铺子里碰头。
第二天一早老吴背着个旧布包到了铺子里,她把八块石头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两个人把石头按三条脉分了三堆,缝魂脉两块、篾脉三块、织脉三块,分好了搁进竹篓里。出了铺子往南走,先到旧庙底下那间石室。她把两块缝魂脉的石头拼好了搁进石台凹槽里,老吴蹲在台面旁边看阵纹,她转脉石,转了半圈之后阵纹亮到石台边沿,老吴喊了一声停,她又退了半线,阵纹走到基座拐弯铺到地面上。调完了缝魂脉把石头取出来收好,出了石室往北走,在北山坳坳底找到篾脉的石穴,把三块篾脉石头拼好了搁进凹槽里调平了。又往北走了两天到织户村北口,把三块织脉石头拼好了调平了。三条脉的阵气调完之后她跟老吴在织户村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了村往南走回白水镇,又往南走了两天半回到镇子上。老吴在渡口下了船回南岸去了,她背着竹篓上了山腰的铺子里,把八块石头锁进抽屉里,把三条脉的图纸和奶奶的册子、父亲的薄绢搁在一起。她坐在桌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缝魂脉、篾脉、织脉三条脉阵气已调平。脉石八块分藏三处石穴。三条脉连成整路,南起镇子南头老槐树,北至织户村北口。”她把册子合上搁回架子上,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壶里搁在桌上。掌心里的环印贴着大腿,温度平和,安静得像一枚沉在皮肤深处的旧石子。她坐在桌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街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草木的清气。她看了一阵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把窗户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铺门板全下了,把篾窖里带回来的篾器挨个修了一遍,修完了码在架子上搁好。下午她坐在桌边裁纸的时候,门口竹竿上又挂了一截青布条,布条上沾着灰白粉末,末端缝着那个记号。她把布条解下来翻看了一遍,布条末端的记号底下又多了两个针眼,她拿指甲顺着针眼划了一遍,认出了两个字——“路通”。她把布条收进抽屉里,把裁纸刀搁下,站起来把铺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把该挂墙上的挂墙上,该搁抽屉里的搁抽屉里。收拾完了之后她坐在门槛上把剑横在膝盖上擦了一遍,剑身的光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沉静的暗色,刃口依然锋利。她把剑推回鞘里搁在床头,去灶房里烧了壶热水灌进暖壶里搁在桌上。掌心里的环印贴着大腿,温度平和,安静得像一枚沉在皮肤深处的旧石子。她坐在桌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间的风吹进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她看了一阵窗外的松林和远处的山脊,然后把窗户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