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办公室的空调冷得瘆人。徐东把连夜整理的调查报告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赵振国没抬眼,手指在另一份文件上敲着,钢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响动,晾了徐东足有半个钟头。
“坐吧。”赵局终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拿起那份厚实的报告,随手翻着,纸页哗啦作响。徐东坐在硬邦邦的客椅上,脊椎挺得笔直,烙印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说说吧。”赵振国眼皮都没抬。
徐东清了清发紧的嗓子,从西港殡仪馆的诡异图腾,讲到南郊夜战非人怪物,再说到月湾岛上炸成废墟的夜叉庙和炼尸油的地窟,还有康琴药业与李乐天之间那见不得光的“生物样本”输送。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那些超出常理的现象,强调调查组用“特殊手段”获取的关键证据链。
赵振国翻页的手指停了。他摘下眼镜,用镜腿点了点报告上“活尸”、“符咒”、“阴气法阵”那几个刺眼的词,又指了指旁边一张现场照片里扭曲变异的怪物残肢。
“徐东,”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坨子砸在桌上,“你让我拿这个,去给市领导汇报?去给下面分局的同志布置任务?给他们一人发把桃木剑,再配本《茅山道术大全》?”
徐东喉咙发干:“局长,确实存在超自然力量,这点我们亲身经历,无法回避。调查组成立才一周,已经竭尽全力,眼看就要…”
“眼看就要出成果了?出什么成果?”赵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成果就是你要验尸,我给你批了二十具!结果呢?解剖室里还剩几块能看出人形的?人家家属来问我要人,我拿什么给?指着那堆被虫子啃得七零八落的碎肉说,喏,您家那口子在这儿,自己拼拼看?”
他抓起报告抖得哗哗响:“去趟月湾岛,好嘛,半座山都让你烧秃了!缺心眼的东西!你偷偷摸摸回来也就算了,还敢大张旗鼓叫局里派人去给你擦屁股!要不是跑得快,那几个弟兄就被岛上的人当纵火犯扣下了!你让我怎么捞?”
“局长,我们去是查案,顺便破了二十年前的积案!后面爆炸是犯罪分子狗急跳墙…”徐东试图辩解。
“行了!”赵振国粗暴地打断,把报告像丢垃圾一样甩回桌上,“康琴药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慈善明星!扶持就业标兵!你们呢?凭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几段神神叨叨的推论,就敢无端怀疑?你们的调查,从根子上就不科学!方向错了,走得越远,错得越离谱!都给我停下,好好反省!那些资料,给不给缉毒队都无所谓了,人家李斌未必瞧得上你们这点‘成果’!”
徐东还想争辩,赵振国已经不耐烦地摆手:“上次行动受伤,让你交体检报告,拖到现在!看看你这脸色,青灰得跟停尸房里的差不多!还有你这眼神,死气沉沉的!全局上下都传遍了,说你徐东邪门!我告诉你,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我可不想哪天去你的追悼会!赶紧的,把体检报告给我送来!还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徐东,“管好你手下那几个‘能人异士’,让他们安分点!别整天整得跟街头跳大神似的,影响局里形象!出去!”
冰冷的逐客令砸下来。徐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烙印的寒意针扎一样刺着心口。他沉默地拿起那份被否定的报告,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空调的冷气和上位者的威压。
走廊里,徐东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刚走两步,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徐?”局长朱波端着保温杯走出来,笑容温和,头发一丝不乱,与赵振国的冷硬截然不同,“刚从老赵那出来?脸色这么难看,挨训了?”他目光关切地落在徐东手里的报告上。
“朱局。”徐东站定。
“是为调查组的事吧?”朱波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老赵这人,有时候方法确实简单了点。都是为了工作嘛。来,进来坐坐?”他侧身让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里面窗明几净,飘着淡淡的檀香。
徐东犹豫了一瞬,跟了进去。
朱波亲自给徐东倒了杯水,姿态放松地坐在对面沙发上。“压力很大吧?你们的案子,我也关注着。虽然有些内容…嗯,比较特殊,”他巧妙地避开敏感词,“但能看出你们下了苦功夫,方向也未必全错。老赵停了你们工作,也是怕你们压力太大,或者…方向走偏了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