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这句话落下，地宫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炸了锅。

飞升？你先把你那七根碎骨头长回来再说。

姜幼薇冷着一张脸，伸手在他肩头一按。一缕极细的冰气顺着被子钻进去，不疼，反倒把他刚要撑起的半副身子又给按回了榻上。她银发垂在颊边，声音跟北域的冰原一个调子：胸骨再错开一寸，刺穿肺腑，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又没说现在就走。叶尘扯了扯嘴角。

你心里想的就是现在。姜幼薇瞥他一眼，你脸上写着呢。

白鹿瑶抱着她那颗万灵珠蹲在榻边，鹿眸红红的，听见这话拼命点头。小丫头举了举珠子，珠子里头的生命之光比前些天暗了一大截，她瘪着嘴告状：夫君你不知道，为了给你续命，万灵珠都喂空三颗了！三颗！山里的长老说，这珠子百年才养得回一颗的光……

那回头让山里头多种点。叶尘失笑。

你还笑！白鹿瑶的眼泪说来就来。

行了行了，哭什么，人不是醒了么。姬紫月靠在殿柱上，紫发随意束着，手里拎着个药碗，嘴上不饶人，某些人啊，逞英雄的时候一个顶九个，醒了还得九个姑奶奶伺候。我看这元婴三重不要也罢，省得哪天又把自己打成一摊烂泥抬回来。

话是这么说，她端着药碗走过来的脚步，却比谁都快。

叶尘就着她的手把那碗黑得发亮的汤药灌下去，苦得眉头直皱。满殿的人看着，冰的火的剑的软的，九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倒真有几分当年他独闯仙界时从未有过的热闹。

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敢松。

三千年仙帝的直觉，比药还苦。

秋水。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阵法光幕前没出声的人，裂隙怎么样了。

满殿的语声一下子轻了下去。

慕容秋水立在那面映着天坑景象的光幕前，清瘦的背影绷得很直。她是九人里头最懂空间法则的，这三天别人守着叶尘，她守着那道飞升裂隙，几乎没合过眼。

听见叶尘问，她才转过身，眉心那点忧色藏都藏不住。

夫君，情况不好。

她抬手在光幕上一点，天坑上空那道狭长的裂隙被放大。叶尘眯起眼——他昏迷前那道裂隙还宽得能过车马，仙界的灵气像瀑布一样往下灌；可此刻光幕里的缝隙，明显窄了一圈，边缘处甚至有细密的光纹在缓缓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通仙柱撑了十万年的仙凡壁垒，柱子一断，壁垒没了人为撑着的东西，自己就开始往回长。慕容秋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砖上，我用虚空圣体日夜盯着测算……从柱子断的那天算起，这道裂隙，最多稳定四十九日。

今日是第六日。东方琉璃接过话，她手里捏着一卷写满推算的素笺，指节微微发白，也就是说，只剩四十日。

而且——慕容秋水顿了顿，我试过了。这道缝隙，容不下大军通过。十个人上下，是极限。再多一个人，两侧壁面受力失衡，缝隙会当场崩合，连已经进去的人一起绞碎在界壁乱流里。

地宫里没人说话了。

四十日。

不是养伤的四十日，是一道门关上之前，留给他们的全部时辰。

叶尘盯着光幕里那道缓缓收拢的天光，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前世一个人飞升，在仙界尸山血海里滚了两千年，太清楚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通仙柱是断了，太初十万年炼化下界的炉子是被他掀了，可太初没死。那是一尊仙王，是把持着仙庭中枢、蒙蔽九大仙域的庞然大物。逆炼断的不过是他伸向下界的一只手，毁的不过是他一座炉子。短时间内，他的真身下不来，道君的投影也散了——可只要给太初喘过气来，残柱可以重铸，通道可以再开，到那时候，壁垒之内的九州，依旧是砧板上一块养肥了的肉。

而唯一能抢先一步上天、把这盘棋掀到底的门，四十日后，就要永远关上。

门一旦合上，下界与仙界两世永隔。补天盟、天命殿里那个等了他十万年的旧人、半截断剑背后的所有因果，都将被彻底隔在九霄之上。他在下界活成人间帝王又如何，太初缓过来的那一天，照样是一场降维碾压。

夫君。苏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一直没凑到榻前，就靠着门框，低头慢条斯理地擦她那柄冥焰刀，仿佛满殿的忧心都跟她没关系。听见众人沉默，她才抬眼，那双看似温婉、实则比谁都清醒的眸子里映着刀身的冷光。

我帮你算笔账。她唇角微微一勾，四十日，养伤养不满，飞升也嫌仓促。可不上去，门一关，就是一辈子。这笔账，连江南当铺的朝奉都算得明白——怎么选，不用我们教你吧？

叶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女人，从来都是这样。当年退婚时那般锋利，如今站在他身边，刀子一样的话锋，反倒成了最让人安心的东西。

自然是上去。他撑着榻沿，慢慢坐直了些，这一回姜幼薇没再按他，只是默默塞了个软垫到他背后，不过在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