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在我手中沉默地散发着微光,那光芒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我看向那道裂缝,裂缝中的无数眼睛也在看着我,它们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凝视。
世界之伤。
玄冥宗覆灭的原因,无间林存在的意义,还有冥河真人三百年枯坐的真相,都汇聚在这道裂缝上。
“个人的生死,还是世界的存亡。”冥河真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是玄冥宗历代掌门的宿命——总是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的师兄选择了世界,所以他坐化了,用毕生修为加固封印。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向陆青。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树妖心核的光芒已经暗淡,替身诡的侵蚀只是暂时压制,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如果没有镇诡玉髓,他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然后我看向其他人。苏雨紧咬着嘴唇,断臂处的银光时明时暗;周明和孙梅互相搀扶着,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陈平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如果我选择玉髓,会怎么样?”我问冥河真人。
“你会用它清除你朋友体内的诡种,然后用它启动传送阵,带你们离开。”冥河真人说,“无间林会在三日后彻底崩溃,世界之伤的封印完全解除。裂缝会以每天十里的速度扩张,吞噬沿途的一切。三年后,赤霞山脉将不复存在。十年后,整个玄幽界的东部都将被侵蚀。”
他的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然,到那时你可能已经筑基,甚至金丹,有能力逃到更远的地方。世界很大,总能找到暂时安全的地方。”
“暂时?”
“世界之伤不止一处。”冥河真人说,“玄冥宗当年探查到的就有七处,分布在玄幽界各处。无间林这一处是最小的,也是唯一被成功封印的。如果它解封,其他六处的封印也会连锁松动。最终,整个世界都会被吞噬。”
我握紧了玉髓。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它明明是冰冷的,却让我感到灼热。
“如果选择封印呢?”我又问。
“你把玉髓放回封印核心,我会用残余的力量激活它,加固封印至少百年。”冥河真人说,“但失去玉髓的能量,传送阵无法启动。你们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找到其他离开的方法——如果无间林崩塌前还没找到,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其他方法?”
“无间林是玄冥宗最后的避难所,建造时就考虑了多种撤离方案。”冥河真人说,“除了玉髓启动的传送阵,还有三个备用出口。但三百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能用,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他顿了顿:“而且,你朋友等不到那个时候。”
纯白空间里陷入了死寂。我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打破沉默的是陆青。
“林师弟。”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用玉髓吧。”
我看向他。他脸上带着苦笑:“我已经欠你太多条命了。不能再让你和所有人,为了我一个人,陪葬这个世界。”
“可是——”
“没有可是。”陆青打断我,“我体内这个东西,我知道它是什么。替身诡……它会读取宿主的记忆和情感,然后变成完美的‘替身’。这些天,我能感觉到它在学习,在学习怎么‘成为’我。”
他闭上眼睛:“如果我真的被它完全取代,它会用我的样子,我的声音,我的记忆,继续活下去。但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与其那样,不如现在……”
“别说傻话。”苏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是一队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周明挠挠头:“林队长,说实话,我挺怕死的。但如果非要选……我选大家一起想办法。世界什么的,太大了,我管不了。但我认识的人,我得管。”
孙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周明的手。
陈平抬起头,看向冥河真人:“你刚才说,还有其他出口。具体信息呢?”
冥河真人摇头:“我只知道它们存在,但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只有掌门才能知道。师兄当年走得匆忙,很多秘密都没来得及传下来。”
“掌门……”陈平喃喃道,然后看向我,“林凡,你手上有冥河印,理论上你就是玄冥宗的继承人。试试看,能不能从印记里读取信息。”
我愣了一下。冥河印能读取信息?
“集中精神,沟通印记。”冥河真人说,“冥河印是玄冥宗最高传承的钥匙,里面封存着宗门的所有秘密。只是你现在修为太低,只能解锁一小部分。”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手背的印记。起初是一片黑暗,但渐渐地,有光点浮现。那些光点是记忆的碎片,是信息的片段。我看到了玄冥宗的建筑布局,看到了修炼室的阵法图,看到了藏经阁的书目……
然后,我看到了无间林的构造图。
整个无间林就像一个巨大的多层球体:外层是迷障区,中层是囚禁区,内层是封存区。而在封存区的下方,还有一层——核心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构造图上标注了四个出口:一个是用镇诡玉髓启动的传送阵,在核心区中央;另外三个备用出口,分别在外层、中层和内层。
外层的出口需要“守墓傀儡的认可”,中层的出口需要“囚禁者的指引”,内层的出口需要“问心试炼的证明”。
我睁开眼睛,快速说出这些信息。
“守墓傀儡已经认可你了。”陈平说,“在外层的时候,它们向你下跪。”
“囚禁者的指引……”苏雨皱眉,“我们怎么知道哪个囚禁者能指引?”
“问心试炼的证明是什么?”周明问。
“就是我们刚才通过试炼后,获得的东西。”冥河真人说,“每个人的证明不同。你的,在你的心里。”
我感受到手背上的冥河印微微发烫。构造图还在继续展开,显示出更详细的信息:三个备用出口的具体位置、开启方法、还有……风险。
外层出口在守墓傀儡的祭坛,需要献祭一件与玄冥宗相关的物品。中层出口在记忆回廊的尽头,需要献祭一段重要的记忆。内层出口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纯白空间,需要献祭……一部分修为。
“有办法了。”我说,“我们可以尝试从内层出口离开,用修为献祭。但需要知道具体需要多少修为,以及献祭后能否恢复。”
冥河真人摇头:“献祭修为是不可逆的。而且,根据记载,内层出口需要至少炼气六层的修为总量才能启动。你们现在……”他扫过我们,“加起来或许够,但一旦献祭,所有人都可能跌落到炼气一层以下,甚至可能修为尽失。”
又是一条死路。
“或者,我们可以分头行动。”陈平说,“一部分人从内层出口离开,出去后找援兵,带更强的修士和资源回来,救剩下的人。”
“时间不够。”冥河真人说,“无间林最多还能撑三天。而且外层和中层现在全是苏醒的囚禁者和诡异,分开行动等于送死。”
困境。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牺牲。
我看着手中的镇诡玉髓。它是希望,也是诅咒。
突然,系统的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可操作选项:部分使用镇诡玉髓】
【方案:将玉髓切割为三份】
【一份用于清除陆青体内诡种(需三分之一)】
【一份用于加固封印(需三分之一,可维持封印三十年)】
【一份用于启动传送阵(需三分之一,传送阵功率降低,仅能传送三人)】
【警告:切割会永久损坏玉髓,后续无法再用于筑基】
切割?
我把这个方案说出来。冥河真人眼睛一亮,但又摇头:“理论上可行,但切割玉髓需要特殊工具和方法。而且,传送阵功率降低,只能传送三人,意味着有四人要留下。”
“我留下。”陆青立刻说。
“我也留下。”苏雨跟上。
周明和孙梅对视一眼,周明说:“我们俩可以留一个……”
“不。”陈平打断他们,“传送阵只能传送三人,但我们可以选择谁走谁留。我的建议是:林凡、陆青、苏雨走。我和周明、孙梅留下。”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们三个的潜力最大。”陈平平静地说,“林凡有冥河印和系统,陆青有替身诡的‘种子’,苏雨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强的。你们出去后,有更大的机会找到救我们的方法。”
他顿了顿:“而且,我本来就该死在三百年前。能多活这么久,已经赚了。”
周明苦着脸:“陈队长,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不想死啊……”
孙梅掐了他一下:“闭嘴。”
我看着他们。这些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场任务聚在一起,现在却要决定彼此的生死。
“还有另一个办法。”我缓缓说,“所有人一起赌一把。”
“怎么赌?”
“我们尝试从中层出口离开。”我说,“需要囚禁者的指引,而我们已经有一个潜在的指引者——那个指引我们去埋骨地的徘徊者。”
我想起在埋骨地,那个长发女子的影子,它指引我们找到冥河真人的墓碑,然后消散。也许,它并不是完全消散了。
“但我们需要献祭一段重要的记忆。”苏雨说,“谁的记忆?什么记忆?”
我看向冥河真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冥骨真人沉默片刻:“记忆回廊里封存着无数记忆,其中有些是囚禁者的执念。如果你们能找到对应某个囚禁者的重要记忆,或许能换取它的指引。”
“怎么找?”
“用冥河印。”他说,“印记能感应到与你相关的记忆。去记忆回廊,寻找那些与你产生共鸣的光点。”
我看向手中的镇诡玉髓。如果选择这个方案,玉髓就不能用,陆青就……
“我去记忆回廊。”陆青突然说,“用我的记忆做献祭。”
“不行!”苏雨立刻反对,“你已经——”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陆青笑了笑,“如果替身诡真的取代了我,我的记忆也会被它继承。不如现在就用掉,换大家一条生路。”
他看向我:“林师弟,带我去记忆回廊。如果我的记忆不够,就用玉髓的一部分救我。剩下的,你们决定怎么用。”
这可能是最好的折中方案了。用陆青的记忆换取指引,再用部分玉髓救他,剩下的玉髓加固封印。
“裂缝还能撑多久?”我问冥河真人。
“没有玉髓加固的话,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天时间。
“足够了。”我下定决心,“我们去记忆回廊。陈平、周明、孙梅,你们在这里守着玉髓和封印,等我们回来。”
陈平点头:“小心。”
我和陆青、苏雨离开纯白空间,返回石殿。石殿的大门已经关闭,但我用冥河印重新打开。外面,记忆回廊依然悬浮在虚空中。
踏入回廊,那些光点再次浮现。我集中精神在冥河印上,感受着与哪些光点产生共鸣。
大多数光点都是冰冷的,但有几个特别明亮。我伸手触碰其中一个。
光点展开,是一段记忆:
一个年轻的玄冥宗弟子,正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他在研究一种“诡气转化”的阵法,试图将诡异气息转化为纯净的灵气。实验成功了,但阵法运行到一半时,实验体突然失控,扑向了他……
记忆中断。
这是谁?我不知道。但冥河印在微微发烫,提示这个记忆与我有关。
“试试看献祭这段记忆。”苏雨说。
我尝试将意识沉入光点,想要将它剥离出来。但光点纹丝不动,反而将我的意识拉了进去。
我再次回到那个实验室。这次,我成了那个年轻弟子。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也能感受到他的兴奋——实验成功了,虽然失控了,但方向是对的。
“你在研究诡气转化?”我(或者他)问。
“是的。”年轻弟子(或者我)回答,“如果能将诡气转化为灵气,修士就不用担心污染了。但转化过程会释放强烈的精神波动,容易导致实验体失控。”
“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需要一种缓冲介质。”他说,“我试过很多材料,都不理想。直到我发现……冥河印。”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印记:“冥河印能吸收诡气,转化为一种温和的‘冥河之力’。如果能解析这种转化的原理……”
记忆再次中断。我被弹了出来。
这个记忆的主人也研究过冥河印,而且研究方向和我系统里的诡气转化模块很相似。难道说……
“找到有用的了吗?”陆青问。
“不确定。”我摇头,“试试另一个。”
我触碰第二个共鸣强烈的光点。
这次,是一个女子在修补一件法器。法器是面镜子,已经破碎成十几片。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接,用特殊的胶粘合。镜子渐渐恢复原状,但镜面里的倒影却变了——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这是……”苏雨认出来了,“诡镜碎片?”
我想起来了。在诡雾秘境试炼时,我得到过一块诡镜碎片,能显示自身污染度。原来它是在无间林里被修复的。
女子对着镜子说:“你能看见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