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西城“匠作坊”街口已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粗布麻衣,面色疲惫,眼神或麻木或带着一丝侥幸的渴望——都是前来应募天工院临时工的底层散修与贫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劣质灵材与污秽的沉闷气息。
我排在队伍中后段,身上是吴栓准备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打,脸上用简单的幻形术调整了骨相,显得更加平凡甚至有些木讷,修为气息压制在炼气中期,不高不低,正符合一个挣扎在底层、略通修炼的匠人形象。手里捏着那份伪造的、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上面写着“林山,西城铁匠铺学徒,略通基础阵纹辨识与材料处理”。
队伍前方,摆着两张木桌,后面坐着几个天工院的低级管事和两名身穿“净世司”黑袍、眼神锐利的修士。应募者一个个上前,递上路引,接受简单的盘问和检测。
“以前做过什么?懂阵法还是炼器?什么水平?”
“把手放在这‘验气石’上,运转灵力。”
“去那边,试试能不能认出这几种基础材料的名称和特性,能不能用这把刻刀在‘铁木’上刻出最基础的‘稳固’阵纹线条。”
“身上可有携带违禁物品?储物袋打开看看!”
盘问严格,检测也不算简单。那“验气石”不仅能测出灵力属性、大致修为,似乎还能检测灵力中是否含有过于明显的污秽或邪异气息。不过我的秩序之力最擅长模拟与隐匿,轻易便模拟出土火双属性、略带杂质的低阶灵力反馈,毫无破绽。
材料辨识和阵纹雕刻,对我而言更是小儿科。我刻意控制着,表现得比普通学徒稍好一点,但又绝不出挑,稳稳通过。
轮到我了。我低着头,将路引递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沙哑:“林山,西城王记铁匠铺学徒,学过三年,会看简单图纸,认得百来种常见灵矿,能刻七八种基础阵纹。”
坐着的天工院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化神初期修为,眼神精明。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路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王记铁匠铺?上月不是因‘涉嫌私炼违禁法器’被封了吗?掌柜老王头据说被抓进净世司大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吴栓弄的假身份,细节上果然有纰漏!但我面上依旧保持着木讷,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和悲伤:“是……是的。掌柜他……是冤枉的。铺子没了,小人没了生计,听说天工院招工,就想来碰碰运气,混口饭吃。”
旁边一名净世司黑袍修士冷冷插话:“王记的案子是刘司亲自督办的,错不了。你是他铺子里的人?可知道些什么?”
我连忙摆手,显得更加慌乱:“小人就是个打下手的学徒,只管拉风箱、搬材料、学点皮毛手艺,掌柜的事,小人真不知道啊!求大人明鉴!”我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恐惧情绪(面对净世司修士的天然警惕)融入语气中。
山羊胡管事皱了皱眉,似乎懒得在这种小人物身上多费时间,挥挥手:“行了行了,净世司办案,我们天工院不掺和。你,去那边检测。若手艺还过得去,眼下赶工缺人,可以收你做个临时杂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天工院,就得守天工院的规矩,更要守国师府和净世司的规矩!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手脚不干净……哼!”
“是是是!小人明白!多谢管事关照!”我连连点头,弓着腰走向检测区。
验气石毫无反应。材料辨识,我“恰好”认出了要求中的八种,错了一种比较冷门的。阵纹雕刻,我刻出的线条略显生涩但结构准确,刚好达到合格线。身上只有一个最低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几块下品灵石、一些干粮、普通工具和几本破烂的初级炼器手册——全是吴栓准备的标配。
负责检测的一名天工院中年修士(金丹后期)看了看结果,点点头,在一块木牌上刻了个“丁”字和编号“七十三”,扔给我:“算你通过了。去那边‘丁字号’工棚候着,待会统一安排活计。记住牌子号,以后这就是你在院内的临时身份牌,丢了或弄坏了,严惩!”
我接过木牌,入手粗糙,刻着简单的防伪符文。丁字号,最低等的临时杂役编号。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不起眼。
来到所谓的“丁字号”工棚,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大棚子,里面已经或坐或站聚集了百来号人,都是刚刚通过招募的临时工,修为多在炼气期,少数筑基初期,个个面有菜色,神情忐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不安。
我找了个角落安静待着,目光低调地扫过棚内众人。突然,我的目光微微一凝。在棚子另一侧,几个站在一起的汉子中,有两张面孔虽然做了伪装(涂抹了灰尘,改变了发型和部分面部特征),但那眼神、站姿,尤其是其中一人脖颈处一道极淡的旧伤疤形状,让我瞬间认了出来——赵龙、赵虎!他们果然在这里!看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伪装成筑基初期的体修,正低声与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破军他们呢?凌波子和青蒿是否也混进来了?我按捺住心绪,没有立刻上前相认。棚内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净世司的暗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几名穿着天工院青色制式短衫的监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气息在筑基巅峰的壮汉。
“都听好了!”壮汉声如洪钟,带着不耐烦,“老子姓胡,是丁字号的工头!你们这些新来的,不管以前是干嘛的,到了这里,就是天工院的杂役!你们的活计,主要是搬运材料、清理废料、辅助正式匠师做一些简单的打磨、熔炼、刻痕基础工作!要求就三点:听话、肯干、别多问!”
“眼下院里接了国师府的重活儿,要修复皇城西北角地脉的重要节点,工期紧,任务重!所有人都要给老子打起精神!每日卯时上工,亥时下工,中间只有两刻钟吃饭休息!工钱日结,表现好的有赏,偷奸耍滑、出差错的,轻则鞭笞扣钱,重则送入净世司查办!”
“现在,跟我去领工具和分配工区!”
人群骚动了一下,在胡工头和他手下监工的驱赶下,乱哄哄地走出工棚。我跟在人群中,注意到赵龙赵虎也被分在了我们这一队。
我们被带到一处巨大的仓库,领取了粗麻手套、厚底皮靴、一套粗布工装,以及根据“特长”分配的工具——我被分到一把制式的精钢刻刀和一把小锤(因我声称懂点阵纹雕刻),赵龙赵虎则领了搬运用的特质扁担和绳索。
然后,我们被带往天工院深处。天工院占地极广,高墙大院,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上百个作坊、工棚、炼炉、仓库,空气中充斥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火焰呼啸声、灵材熔炼的奇异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在灵气中的污秽感。越往西北方向走,这种污秽感和地脉的异常波动就越明显。
最终,我们来到一片被临时栅栏围起来的巨大工地区域。这里地面被挖开,露出下方复杂交错的、闪烁着各色暗淡光芒的阵法基座和管道。许多身穿正式天工院服饰的匠师(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正在忙碌,指挥着更多的临时工搬运巨大的、刻画着符文的石材和金属构件,或者操作着一些简易的阵法仪器进行测量、调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金属熔炼后的焦糊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类似地下血池散发出的腥甜气。我秩序灵觉清晰感应到,下方那些阵法基座延伸的方向,正是通往皇城地下双碑大阵的核心区域!这里所谓的“修复地脉节点”,实际上是在加固和扩展双碑大阵的外围防护与能量输送通道!
“你们几个,去那边,听李匠师的吩咐,帮忙搬运‘阴纹石’和‘血络铜’!小心点,这些材料都沾了地脉秽气,搬运时要用特制的隔秽手套,别直接用手碰!”胡工头指着我和赵龙赵虎等十几个人吼道。
我们被分到一个满脸油污、眼神严厉的李姓匠师(金丹中期)手下。所谓的“阴纹石”是一种表面天然生成灰色纹路、触手阴寒的石材;“血络铜”则是一种暗红色、内部有血色丝线般纹理的铜锭。两者都散发着明显的污秽规则波动,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专门用于污秽阵法的材料。
搬运工作枯燥而费力。这些材料沉重异常,且散发的阴寒秽气不断试图穿透隔秽手套侵蚀身体。普通炼气期杂役干一会儿就脸色发白,气喘吁吁。我刻意表现得比他们稍好,但也是汗流浃背的样子。赵龙赵虎则凭借体修底子,显得游刃有余,很快引起了李匠师的注意,被指派去搬运更重、位置更关键的构件。
我一边机械地搬运,一边将秩序灵觉压缩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探头,悄无声息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阵法基座的符文走向、材料中污秽规则的结构、匠师们的交谈片段、监工们的巡逻规律、以及这片区域整体的能量流动。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我们蹲在工区角落,啃着发放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和寡淡的菜汤。赵龙赵虎刻意坐到了我附近。
“兄弟,看你脸生,新来的?”赵虎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搭话,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嗯,今天刚来。两位大哥看着像是老手?”我同样低声回应,手指在沾了灰尘的地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微不可查地划了一个铁山卫内部用于紧急识别的简易暗号。
赵龙眼神骤然一凝,手指同样快速在地面回应了一个确认暗号,同时传音入密,声音带着激动和紧张:“前……是您?!您真的进来了!我们都担心……”
“是我。长话短说,破军、铁壁、凌波子长老、青蒿姑娘,他们可在?”我传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