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装修进入了关键阶段。
——隔音、软装和灯光。
这两样要是没做好,KTV就是个笑话。
隔音不好,隔壁包间的客人能听到你在唱啥子歌,你能听到隔壁喝酒划拳,那还唱个锤子?
软装不对,体现不出高级感,还会土得冒泡。
灯光不对,整个空间灰扑扑的,客人进来跟进了封闭防空洞一样,哪个愿意掏钱?
柳志洲虽然是搞工程的,但他的感官停留在九十年代初,没见过后世那些高级感十足的装修和装饰。
所以,想要打造心目中的某上人间,这些杨帆只能亲自过问。
杨帆带着罗鹏,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把成都能买到的隔音材料和灯具全部看了一遍。
“大哥,这个行不行?”罗鹏拿起一块灰色的板子。
“不行。”杨帆敲了敲,“这个是普通的矿棉板,隔音效果差。要岩棉板,密度高,隔音好。”
罗鹏又指了指另一种:“那这个呢?”
“这个可以。”杨帆拿起来看了看,“密度够了。多少钱一张?”
“十二块。”
“太贵了,砍到八块。”杨帆说,“我们用量大,五十多个包间,上千张板子。量大了,价格必须下来。”
罗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选完隔音材料,又去看灯具。
这个时代的专业舞台灯具还不普及,大部分建材市场卖的都是普通的吸顶灯和日光灯管。
杨帆需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他要的是射灯、筒灯、变色灯带,还要在包间里装那种可以调节亮度的调光器。
跑了一下午,总算在二仙桥附近一家专门做舞台设备的店里找到了。
老板是个广市人,姓吴,九十年代初来成都做舞台灯光生意。
店不大,但东西齐全。
射灯、追光灯、par灯、调光台,墙上还挂着一排排彩色的灯带。
“吴老板,”杨帆看了看价格牌,“你这种射灯,如果我买几百个,啥子价?”
吴老板打量了他一眼。
“几百个?”他眼睛亮了一下,“小伙子,你是干啥子的?”
“开歌城的”杨帆说,“四五十个包间,每个包间要几个射灯、几根灯带、一个调光器。大厅还要一个调光台。”
黄老板倒吸了一口气。
他做这行三年了,头一回碰到这么大的单子。
“几百个射灯,我给你批发价,五块一个。”黄老板说,“灯带两块钱一米,调光器二十五块一个。调光台……你如果要的话,七百块。”
杨帆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低。
“吴老板,”他笑了笑,“再便宜点。我后面还要长期合作,歌城开起来之后,维护和更换都是你的生意。”
黄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行!射灯四块五,灯带一块八,调光器二十三。这已是最低价了,你就算自己跑广市,也比这个便宜不了多少了,我也就算赚个量大的钱。”
杨帆想了想,伸出手。
“行,成交。”
两个人握了手。
罗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杨帆砍价这么厉害,更没想到他还懂得拿“长期合作”当筹码。
“大哥,”出了店门,罗鹏忍不住说,“你这砍得也太狠了吧?”
杨帆笑了笑:“放心,他有利润。要是没得赚,他根本不会搭理你。”
他当然不是天生的砍价高手。
这些东西,上一世他全经历过。开KTV的每一个环节、每一种材料、每一个坑,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这一世,他只是比别人少走弯路而已。
选完材料,杨帆又去了牛市口工地。
刘大麻子见到他,点头哈腰,比上次乖了十倍。
“杨老板,你放心,这次用的全是海螺水泥,你看看嘛。”刘大麻子指着墙角堆着的水泥袋子,“一袋都没少,一袋都没换。”
杨帆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袋子上的标签。
确实是海螺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工,”他说,“上次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以后的工程,你要是干得好,我还有别的活儿给你。”
刘大麻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肯定的!杨老板你放心,我绝对不敢再偷工减料!”
杨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了工地,他在门口碰到了金学武。
金学武靠在杨帆的桑塔纳旁边,叼着烟,看到他出来,招了招手。
“杨老板,”他走过来,“马三那边我盯着呢。最近金碧辉煌的生意不太行,他手底下的人都在到处找活儿干。不过你放心,他们绝不敢去骚扰你那个朋友了。”
杨帆点了点头。
“金哥,谢了。”
“说啥子谢不谢的。”金学武笑了笑,“杨老板把我当兄弟看,你吃肉,我喝汤。你的生意好了,我的日子才好过嘛!以后这种小事,你只管吩咐我就是,绝对给你办得巴巴适适的。”
他掐灭了烟,又递了一根给杨帆。
“金哥,”杨帆摆着手,没接。“这边工地你也要盯着。装修这段时间内,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
“你放心!”金学武拍了拍胸口,“这现在也是我们的饭碗儿。”
杨帆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车。
……
……
同一时间,柳家。
柳絮靠在床头,身上裹着被子,脸色苍白。
自从那天晚上淋了雨之后,她就大病了一场。
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
第二天就开始发烧。
烧了三天,打针吃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
一直不见好转,薛梅又请了巷子里的中医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加上情绪郁结,伤了正气。
开了几副中药,让多休息。
柳絮吃了两副中药,烧是退了,但人还是没精神。
她请了假,好几天都没去上班。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喝点粥,就又躺下了。
薛梅急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鸡汤、排骨汤、银耳莲子羹,端到床头,看着她喝。
柳絮喝是喝了,但喝得心不在焉,眼神里没有一点光。
“小絮,”薛梅坐在床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烧退了,但你这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妈。”柳絮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没胃口,过几天就好了。”
薛梅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女儿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
被杨帆拒绝,那天晚上之后,柳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薛梅去叫她吃早饭,推开门,就发现她发烧了,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阳光精神,正站在台上讲话,旁边是区长的半拉身子。
是杨帆。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柳絮从哪里弄来的。
薛梅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她没说什么,把早餐放在桌上,轻轻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柳絮就没怎么出过房间。
柳志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拉不下面子去哄她。
那天他放了狠话。不许再去找杨帆,不许再去串串店帮忙,发现一次打断她的腿。
柳絮当时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就回了房间。
但柳志洲看得出来,那不是顺从,是放弃争辩。
一个放弃争辩的人,比一个据理力争的人更让人担心。
因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哎!真是一见杨帆误终身啊!
今天傍晚,柳絮难得走出了房间。
她披着毛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似乎没焦距。
薛梅端了碗鸡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
柳絮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妈,”她忽然说,“明天,我想回单位上班了。”
“你病还没好,急啥子?”
“好了。”柳絮说,“躺了这么多天,也该起来了。”
薛梅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你别担心。”柳絮扯了一下嘴角,浮现一抹笑容:“我没事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了。
薛梅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碗又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多喝点。”她说。
柳絮点了点头,端起碗,慢慢喝着。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热热闹闹的。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杨帆了。
没有打电话,没有传呼,没有任何联系。
她知道杨帆每天都在牛市口的工地上,知道他每天都很忙。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他。
但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杨帆看着她,说:“很好和喜欢是两回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为难。
就是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拒绝更让人绝望。
柳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碗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