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手里大包小包,都是往家赶的。
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有人抱着给孩子买的新衣服,脸上都带着一种年底特有的、疲惫又兴奋的表情。
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
整个城市都在往年的方向跑。
但杨帆是反方向。
越是临近春节,他越忙。
帆远公司的年终数据已经全部汇总上来了。
BP机业务已经完全爆发。
从开业到现在,用户数从最初的不到两千涨到了接近一万三千台。
月流水从最初的几万块攀升到五十多万,利润率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吓人的数字了。
但杨帆没时间高兴。
年报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每个业务线要拆开来算。
硬件成本、渠道分成、人工开支、设备折旧、税费……一项一项地摊在桌上,对不上就得重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帆远公司的财务预测和实际报表。
左边是BP机业务的详细拆解,右边是寻呼台运营的月度数据。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都放不下,他只好把一部分摊在窗台上。
“这个月的基站维护费用比上月高了百分之十五。”他指着报表上一行数字问罗鹏。
罗鹏凑过来看了看:“新增了两个基站覆盖点,电费和维护人工都上去了。”
“嗯,倒是在合理范围内。”杨帆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但应收账款这块,有好几笔超过六十天还没回款,是哪些渠道的?”
“有几家是分销商,铺货后账期拉得比较长。”
“年底前必须催回来一部分。”杨帆用笔在报表上划了几道线,“现金流不能断。不诚信的,可以中断合作,再加上明年还要扩,总不能又注资吧?”
罗鹏点点头,记了下来。
看完帆远的报表,赶到锦城餐饮那边,串串店的年报也送上来了。
所有财务数据都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袋里。杨帆拆开看了一眼,厚厚一沓,眉头就皱起来了。
徐师傅的品控报告在最上面。
三家店的菜品合格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顾客投诉率低于百分之二。
这是徐师傅的功劳,每一批食材的进货渠道、保质期、储存温度,他都盯得死死的。
但餐饮公司的麻烦不在品质,在成本。
年底了,食材价格涨了一轮。
不说珺肝毛肚这些荤菜,连蔬菜都比夏天贵了百分之三十。
王宇管着日常运营,每个月的成本报表都要经他的手,但真正算账的还是他自己。
他拿着计算器一项一项地按,算完毛利率算净利率,算完单店模型算整体。
柳志洲来过一次,看了他一眼,没敢打扰就走了。
贾素芬倒是经常来给他送饭:“吃点东西,别光看那些数字。”
“放那儿吧。”杨帆头都没抬。
有时候饭菜从热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他一口没动。
就在两份年报把他搞得头昏脑胀的时候,柳志洲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杨兄弟,KTV那边,装修完了。”
杨帆终于抬起头:“全部?”
“全部。五十多个包间,大厅,走廊,卫生间,设备间,全都完工了。”柳志洲把一份验收报告递过来,“这是最后一批验收单,你看看。”
杨帆接过来翻了翻。
三个多月。
从敲掉第一面墙到最后一盏灯装好,他几乎每周都要去一趟工地。
最初是看结构,后来是盯装修,再后来是调设备。
每一个细节他都要亲自过目。隔音材料的厚度、灯带的色温、话筒的灵敏度、沙发的角度。
他放下验收报告,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去看看。”
从车上下来,杨帆站在牛市口焕然一新的大楼前,仰头看了一眼。
四层楼的外立面重新做了处理,深灰色的石材配上暖色的灯光,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冬日活动建筑里格外扎眼。
门口的门廊做了挑檐设计,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
——顶上人间
这四个字是杨帆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最开始他想过上一世的“某上人间”,但又觉得太张扬了,而且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一种既有格调、又不那么露骨的气质。
“顶上”是最好的,是极致的,是做到头的意思。
“人间”是烟火气,是人的温度,是大家愿意待在一起的地方。
合在一起,既有高度,又接地气。
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九三年的成都,意味着什么。不跟风,不下沉,但也不脱离这座城市骨子里的那股子烟火味。
他和柳志洲从一楼大厅开始走起。
大门是定制的铜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阻尼感刚好,不重不轻。
门厅地面铺的是深色系的大理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正对大门是一面形象墙,“顶上人间”四个字用铜字镶嵌在墙面上,背后打了暖色的灯带,字体在灯光里微微发光。
前台已经装好了,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一部固定电话。
前台背后是一整面酒柜,里面摆着各种洋酒和红酒,灯光从层板下方打上来,瓶瓶罐罐的影子投在背板上,像一面琥珀色的陈列墙。
杨帆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仅仅是一楼的格调,就吊打这个时代内地所有的娱乐场所。
楼梯铺了红色地毯,扶手是实木的,摸上去光滑细腻。
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包房的门。
每扇门都做了隔音处理,门框四周嵌着密封条,关上门以后,外面的声音几乎完全隔绝。
他随机推开一间包房的门走进去。
包房大概二十来平米,弧形沙发围着茶几摆了一圈,正对面是一块六十寸的投影幕布。
天花板做了造型,嵌着可调色的灯带,暖黄、淡蓝、柔粉,可以通过墙上的控制面板切换。
角落里立着落地音箱,黑色的网罩里隐约能看到单元的尺寸。
——这是专业级的。
杨帆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点歌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
他随手放了一首《吻别》,前奏两秒后从音箱里传出来,音质干净、层次分明。
他一间一间地检查下去。
灯光、音响、隔音、密封条、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遥控器的灵敏度……他全都亲自试过。
“杨兄弟,差不多就行了,”柳志洲跟着他跑了一下午,有点喘,“客人哪会注意到过多的细节?”
“客人不会注意到。”杨帆检查完最后一间,站在走廊上环顾了一圈,“但客人会感觉到。”
“啥意思?”
“他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觉得舒服。”杨帆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你说不上来,但你就是想再来。”
柳志洲挑了挑眉,好像有点懂了。
四楼是VIP区。
包间更大,装修更讲究。
最大的那间能容纳三十个人,带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吧台。杨帆站在四楼的走廊尽头,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冬天的日头短,下午四点过,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成都城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街上的红灯笼也亮了,一串一串的,像是给整座城市系上了红色的腰带。
“开业日子选好了。”罗鹏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请人看过了,腊月二十八,宜开市、宜动土。”
杨帆接过来看了看。
腊月二十八。
离过年只剩两天。
“这个日子……”他想了想,“大部分人已经放假了吧?”
“对头,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想找个地方聚一聚。”柳志洲说,“年底了,该请要请,该喝的要喝,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顶上人间’时候开,正好。”
杨帆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春节前开业,看似不是好时机,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忙碌了一整年的人,在最需要放松,最舍得花钱,最需要一个好的娱乐去处。
而且这个时候开业,赶上春节假期,口碑传播最快。人一多,气氛就出来了;气氛出来了,就传开了。
“好,就腊月二十八。”杨帆把红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四楼的落地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顶上人间”的招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去,在冬夜的街道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三个多月。
从一片破旧的办公房,到今天的样子。
杨帆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
还有两周。
两周后,这里就是成都夜晚的新去处。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桌上那堆年报还摊着,等他回来。
杨帆坐下来,倒了杯凉透的茶,翻开报表继续看。
帆远公司的数字、锦城餐饮的数字、顶上人间的筹备清单。
三摊子事,三份报表,三个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干涩了。数字在眼前晃,像是喝醉了酒。
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下鞭炮声,不知是哪些小屁孩在调皮。
年关近了。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喂!哪位?”
他懒洋洋的抓起话筒。
“杨老板,不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金学武焦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