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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排斥她了?

93年底,快过年了,有本事的人谁愿意这时候跳槽?招聘广告贴出去半个月,来的人不少,靠谱的没几个。

罗鹏跟杨帆汇报的时候,一脸苦相:

“电工来了两个。一个看着像修自行车的,连万用表都不会用。另一个倒是有证,但手抖得接不了线,说是帕金森前期。”

“音控师呢?”

“来了一个,说自己调过音响。我让他接调音台,他把线接反了,音箱直接烧了一个单元。”

杨帆揉了揉太阳穴:“楼层主管呢?”

“没人来。”罗鹏摊手,“我发了广告,也托人问了,一听腊月二十八开业就摇头,说要回家过年。”

金学武在旁边补了一刀:“杨老板,要不我从场子里调两个人过来?”

“你那些人拿来干啥?”杨帆摇头,“那些专业的活得专业人干。”

金学武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杨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开业日期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不能因为人不到位就延期。

但人从哪儿来?

……

……

第二天上午,柳絮来了。

她不是来找杨帆的。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她来送一些柳志洲落在家里的文件。

“帆哥。”她在走廊上碰到杨帆,点了一下头。

“嗯,来了?”杨帆看她一眼。

柳絮瘦了一点,但精神不错。没有以前那种黏人的热情,也没有刻意躲闪。就是很自然地打招呼,跟同事之间那种分寸感差不多。

“给我爸送点东西。”她说,“他在办公室?”

“在。”

柳絮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这时候罗鹏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招聘资料,脸上写满了烦躁。

“大哥,又退了一个。那个说有十五年电工经验的,连三相电和单相电都分不清……”

他说到一半,看见柳絮在旁边,收了声。

柳絮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杨帆一眼。

“招人呢?”她问。

杨帆本来想客套一句“没事,能解决”。

但他看了看罗鹏手里那沓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简历,又看了看柳絮,还说了实话。

“嗯!KTV快开业了,简单的服务员倒是够了,但技术岗和管理岗一直招不到合适的。电工、音控师、楼层主管、大堂经理,缺四个关键位置。”

柳絮安静地听完了。

她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想了几秒钟。

“电工和音控……”她说,“我好像认识几个人。”

“哦?”

杨帆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同学实习的那个电子仪表厂,上个月刚裁了一批人。”柳絮说,“其中有几个老师傅,干了十几二十年的无线电维修和电子设备维护,技术过硬。还认识一位大姐,以前是国营饭店的经理,管理经验很丰富。”

“下岗了?”杨帆蹙着眉问。

“嗯。”柳絮点了点头,“厂子效益不好,精简人员,他们都被列进了下岗名单。年纪偏大,三十多四十岁,在外面不太好找活儿。”

杨帆咬着唇想了想。

九三年,国企下岗潮。成都大大小小的国营厂子都在裁员,无线电厂、电子仪器厂、机械厂……大量有经验的技术工人被推向社会。

这些人有手艺、有工龄、有实操经验,就是年纪不轻了,在市场上不占优势。

但对KTV来说,这些人反而合适。

电工要的是经验和稳重,不是年轻。音控师要的是对电子设备的理解,不是花哨的技巧。

楼层主管和大堂经理要的是见过世面、压得住场,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干的活。

“你晓得具体有哪些人?”杨帆问。

“我跟我爸聊过,他认识几个。”柳絮说,“你要是对这些下岗人员有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是有兴趣。”杨帆说,“你帮我约一下,越快越好。”

“行。”柳絮点头,“你能给他们提供再就业机会,那再好不过。”

“那拜托你了。”杨帆的眼里多了几分柔光。

柳絮笑了笑,目光没再粘在杨帆身上,而是转身去了柳志洲的办公室。

但她的办事效率比杨帆想的要快。

第二天上午,她就带了三个人过来。

第一个是老王。五十岁出头,原成都无线电二厂的维修技师,在厂里干了二十二年。个子不高,方脸,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香和焊锡痕迹。沉默寡言,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杨帆带他进了设备间,指着那台专业调音台:“这个你熟吗?”

老王没说话,走上前去,弯腰看了看背面的接线,伸手摸了一下接口,然后直起身来。

“Yamaha的,十二路调音台。”他说,“声道平衡没问题,但第三路和第七路的电位器有点氧化了,会有杂音。得换。”

杨帆看了罗鹏一眼。

罗鹏愣了一下。他之前确实发现过这两路有杂音,但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行。”杨帆点了点头,“你还能干什么?“

“功放、音箱、效果器,都能弄。”老王说,“线路设计也行。你这里的布线我刚才看了,基本合理,但二楼东侧的弱电和强电走同一根管,会有干扰,以后得改。”

杨帆当场拍板:“电工的活,就你了。”

第二个人是老钱。四十三岁,原成都电子仪器厂的电工,持高级电工证。干活利索,话比老周多,性格爽直。

他看了KTV的配电房之后说:“你这个负荷设计留的余量不够,如果开业以后全部包间同时开灯开空调,变压器会吃力。”

杨帆问:“能解决吗?”

“能。”老钱拍了拍配电柜,“换一组空气开关,再加一路备用线就行。材料费不多,半天搞定。”

第三个人是刘姐。四十二岁,原蜀都大酒店的大堂经理,干了十年。

刘姐徐娘半老,但个子高挑,形象气质好,往大厅一站,气场就出来了。

她说话声音洪亮但不尖锐,笑起来让人舒服,板下脸来又让人不敢随便造次。

她在KTV里走了一圈,看了大厅、走廊、包房、卫生间,然后回来跟杨帆说:

“硬件没话说。但我有两个建议。”

“你说。”

“第一,包房里的烟灰缸换大一号的。这个太小,两三个人抽一包烟就满了,中途不停倒烟灰,体验不好。”

“记下了。”

“第二,卫生间要安排人每小时打扫一次。KTV客人喝酒多,卫生间脏得快。厕所一脏,整体印象直接扣分。”

杨帆看了她三秒钟。

“嗯!很细节。大堂经理,就你来干了。”

刘姐笑了:“行。什么时候上班?”

“今天就行,所有的人和事都归你管。”

三个人走了以后,杨帆站在大厅里,想了一会儿。

看来,柳絮做事不是随便拉几个人来凑数。

她提前了解了每个人的背景。谁能干什么、工龄多少、擅长什么、脾气怎么样,说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帮忙”,这是“对接资源”。

感觉……像一个贤内助。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合适?”他问柳絮。

柳絮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跟我爸讨论过。”她说,“所以我找的都是有实操经验的。不是那种简历好看的。”

杨帆点了点头,没有夸她。

他只说了一句:“柳大哥教得好。”

柳絮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背起包,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帆叫住她。

“吃了晌午再走。”

“不用了,我回去还要……”

“公司食堂今天有回锅肉。”杨帆已经往楼梯走了,“走吧。”

柳絮愣了一下,跟上去了。

走到桑塔纳面前,杨帆礼貌的为她拉开了车门。

柳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后,才坐了进去。

杨帆为她关好后车门,才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室,面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车子启动,杨帆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发现柳絮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杨帆一惊,赶紧移开目光,一踩油门,向着帆远公司开去。

帆远公司的员工食堂不大,几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只剩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在角落吃饭。

杨帆打了回锅肉和麻婆豆腐,又打了两碗米饭。

端着饭菜过来,杨帆和柳絮面对面坐着。

“实习已经结束了吧?”杨帆问。

“嗯!”柳絮夹了一筷子回锅肉,“结束之后还没想好去哪儿。”

“你爸不是说要去省厅吗?”

“我还没想好。”她笑了笑,“先看看再说。”

杨帆没有接这个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知道柳絮的心思,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给她任何暗示。

他换了个话题:“KTV开业以后,我的重心可能会在这边。串串店那边没人看着,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先到餐饮公司那边上班,我会跟王宇说一声。”

柳絮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杨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诧异,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她努力压下去的光。

杨帆这是……不排斥她了?

“你是说……让我到你的餐饮公司去上班?”

“你现在不是没着落吗?”杨帆说,“餐饮公司也挺锻炼人的,等你工作落实下来了,随时都可以离开。当然,工资会照样发。”

柳絮低下头,把筷子上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但是……”柳絮抬头看着杨帆,“我不去餐饮公司,我想到KTV前台来帮忙。”

杨帆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本是好意,想着柳絮能力不错,帮了自己的忙,让她到餐饮公司去锻炼锻炼,也方便以后进入职场。

而且,KTV开业,他这个唯一见过上一世KTV真貌的人,肯定也天天守着,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餐饮公司隔得远,既给了柳絮锻炼的机会,又不会经常见到他本人。

可柳絮竟然提出要到KTV来帮忙,那不是又要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他这算不算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小絮啊!”杨帆抚了抚额,婉拒道:“KTV不像串串店,有点乱,你一个女孩子在那里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柳絮嘟起嘴,“我就在一楼前台,又不去楼上包间。”

杨帆:“!!!”

见他被噎住,柳絮赶紧又说:“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吃好了,谢谢你的午饭。拜拜!”

柳絮没给他回绝的机会,抿唇憋着笑,起身拎着包就走。

杨帆看了看她碗里剩下一半的饭菜,又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最终是叹了口气。

他本来觉得这丫头帮他解决了招人的大问题,能力挺不错的,还特意请她吃了一顿食堂。

现在看来,怎么觉得是蓄谋已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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