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空气里沤着陈年不见光的霉烂味儿,日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年世兰坐在一条快断腿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白绫和鸩酒端端正正摆在缺了角桌上,院门外只留两个打瞌睡的粗使太监。
她还不肯就死,就这般耗着。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
年世兰抬起头。
来人穿了一身碧青缎底、牵牛花繁绣的蜀锦宫装……
那是她当年赏给甄嬛的料子做的,本意在敲打甄嬛命薄如夕颜。
如今穿在甄嬛身上,花团锦簇,衬得这冷宫愈发凄凉。
幽暗发霉的空厢房里,年世兰坐在一方断了腿的木凳上。
甄嬛在三步外站定,目光从白绫扫到鸩酒,再落回年世兰脸上。
“你这样的毒妇,本该明正典刑。皇上念旧,赐你全尸。”
年世兰忽然笑了。
笑起来牵动干裂的嘴角,渗出一条血丝:“甄嬛,你急什么?怕我死得不痛快,还是怕我死得太痛快?”
甄嬛没接这话。她垂下眼,带着几分胜利者的讥讽,“你迟迟不肯就死。难道是觉得皇上还能保你?”
“甄嬛,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踩着我年家的尸骨,在这泥潭里多扑腾几日罢了!”
年世兰说着,冲甄嬛喊道:“皇上待我是不同的。他只是被你这个狐媚惑主的贱人迷了心窍!”
“待你不同?”
甄嬛眼中掠过一丝怜悯,随即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
“你燃了那么多年的欢宜香,当真从未起过疑?”
年世兰的笑僵在脸上。
甄嬛字字句句直戳她的心窝,“你这一生,活得何其荒谬,又何其可悲!你可知晓,你日日夜夜燃着、视作无上恩宠的欢宜香里,究竟掺了什么?!”
年世兰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她不敢问。
甄嬛逼近一步,阴狠道:“里面掺了大量的麝香!你用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再有孩子!”
年世兰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猛地撑着桌沿站起来,嘶吼,“你胡说!你信口雌黄!”
年世兰伸手去抓她,指尖几乎碰到甄嬛的锁骨,却被甄嬛侧身一让,抓了个空。
年世兰踉跄着扑在桌上,撞倒了上面的鸩酒。
“你骗我……”她的声音忽然泄了气,喃喃道,“是你编的……皇上不会……”
甄嬛抬高了声音,硬生生打破她的自欺欺人:“若不是皇上的旨意,怎会没有太医告诉你?”
“就连你当年那场小产,也全都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对年羹尧早有戒心,他不会让你生下有年氏血脉的孩子!”
甄嬛冷眼看着她:“你姓年,所以你注定了不配有孩子!”
年世兰整个人僵硬下来。
她撑着桌面慢慢直起身子,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像忘了要说什么。
多年的恩宠与痴恋,她曾以为自己是最受帝王眷顾的女子。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破碎,像老风箱一样。
笑着笑着,年世兰忽然转过身,拼尽所有力气,朝着斑驳的墙壁撞了过去。
“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话音未落,她就如同一只扑火的残蛾,径直撞上就墙壁!
“砰!”一声闷响。
年世兰的身子身子软软滑下去,额角洇出一片暗红,再无动静。
甄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血泊里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裙摆掠过门槛,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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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柱香后。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尚弥漫着血腥气的冷宫。
“去瞧瞧。”安陵容掩住口鼻,轻声吩咐。
蒋慎之半跪在地上,两指搭上年世兰颈侧,又翻开她眼皮看了一眼。
“还有气,只是闭气昏厥了过去。”
安陵容松了口气,“救回来。”
蒋慎之手指如飞,两枚长针刺入人中,复又撬开年世兰的齿关,灌入一粒参膏凝成的急救药丸。
不多时,地上的年世兰喉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动,吐出一口血沫,胸口重新有了起伏。
安陵容蹲下身,看着年世兰惨白的脸,低声道:“给外头守门的内监塞几两银子,命他们按规矩向养心殿汇报……”
“就说…莞贵人走后,年答应撞墙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