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望向忙碌的人群:“诸位心中有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亲眼去见证。不必强行逼迫自己信服,凡道从来不靠威压使人归顺。若是将来,诸位亲眼看见活水奔流,草木复苏,再真心认同也为时不晚。若是始终不能认同,绿洲也不会苛待,依旧可以保有温饱生存之地。”
这番坦荡言语,反倒让一众心存猜忌的老者心中震动。他们见惯部族首领用谎言、威慑驾驭部众,从未见过一方领袖,坦然直言前路或许会失败,不粉饰,不恐吓。
之后一段时日,这些老者不再私下散播流言,常常主动走到工地、林地,静静观察众人劳作,默默看大地之上一点一滴发生的变化。人心的扭转,从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完成,是眼见为实,是岁月缓缓浸润。
九尾灵狐很少留在绿洲之内。雪白的灵狐时常独自翱翔盘旋于瀚海万里长空,万古金瞳俯瞰四方大地。它不插手人间具体纷争,却始终守望这片土地。有时沈清辞一行人在无人区遭遇流沙隐患,灵狐便会提前于高空发出清啸,示警前方险境;有时远方偏僻小部族之中爆发疫病,灵狐远远感知到浓烈的死亡戾气,便折返绿洲,以狐鸣传递讯息,提醒安岚可以派遣医徒前往。
这一日黄昏,灵狐自遥远西北方向乘风归来,一身白毛沾染点点沙尘,落于书院高台的檐角之上,对着屋内的苏晚卿一声悠长狐鸣。
苏晚卿抬眸,望向灵狐。
“是那两个遁走的首领?”苏晚卿轻声问道。
九尾灵狐微微颔首,心念化作意念传入苏晚卿心底。黑沙、赤岩两位首领带着残余死忠,躲进西北极荒的戈壁深处。那处地域,风沙狂暴,地下盐碱极重,本就不适宜生存。可他们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的怨恨。他们收拢了一部分同样顽固不肯归山的旧部残兵,盘踞在一处废弃的古老石堡之中。那里资源匮乏,生存艰难,他们便铤而走险,趁着冬日,悄悄外出劫掠远方零散弱小的游牧小部落,抢夺牛羊粮草,以此苟延残喘。
他们力量已经微弱,再也无力大举进攻红柳绿洲,却依旧在遥远的瀚海边角制造流血灾祸,祸害周边弱小部族。
苏晚卿眉头微蹙。
“他们已经无力撼动绿洲,却依旧在伤害别处无辜之人。”
夜幕缓缓笼罩大漠,安岚、安锋、阿灵听闻消息,也尽数来到高台之上。
阿灵握着书卷,神色复杂:“执念太深,明明大势已去,依旧不愿回头。”
安锋沉声道:“若是放任,周边小部族会持续受其荼毒。是否该派遣盟约青壮,前去将他们擒拿带回?”
苏晚卿轻轻摇头:“出兵征伐,刀兵再起,便又开启杀戮轮回。我们以武力去剿灭,纵然除去这两股残匪,仇恨的种子又会种下。”
安岚轻声道:“可任由他们劫掠,无辜牧民白白受难,亦非凡道所愿。”
几人立于高台,晚风卷起他们的衣袂,远方绿洲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苏晚卿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分作两路。第一路,派出使者,带上粮草物资,去往那些遭受劫掠的弱小部族,接济他们过冬,同时传授他们简单的防御之法,医徒随行,救治受伤之人,邀请愿意前来的部族迁徙至绿洲盟约的庇护范围之内,远离匪患侵扰。第二路,不兴兵戈,派遣使者前往那座废弃石堡,再做最后一次劝谕。告诉他们,只要放下刀兵,不再伤害无辜,绿洲依旧接纳他们,既往不咎,依旧可以分得土地粮草,得以安稳度日。”
“若是他们依旧执迷不悟呢?”安锋问道。
“若是劝谕被拒,便断绝他们劫掠的来源。联络周边所有散落部族,互通消息,不与他们交易,不供给粮草铁器。让那片荒芜石堡,孤立无援。”苏晚卿目光沉静,“凡道追求少杀,却不是对施暴者一味纵容。不用铁骑冲杀,却要断掉他们伤害旁人的能力。是给他们选择向善的机会,而不是无底线的姑息。”
商议既定,第二日,两队人马便分别出发。
一队医徒与盟约使者,奔赴受袭的偏远小部族;另一队两名使者,不带兵器,只携带干粮与劝谕书信,孤身去往西北荒石堡。
冬日的日子缓缓向前流淌。绿洲之内,生活有条不紊向前推进。学堂读书声日日不绝,医帐救助源源不断前来求助的牧民,固沙林木一片一片向外拓展,近处的引水支渠,在安锋带领之下,一点点向着冻土深处掘进。
时光流转,大漠凛冬走到末尾。凛冽寒风渐渐柔和,白日日照慢慢变长,厚厚的冻土,表层开始缓缓消融。
远在西北无人古河道的沈清辞一行人,历经数月风雪跋涉,终于完成大片区域的复勘。他们摸清了数条主要地下潜流的涌出口,标记出哪些古河道残迹具备疏通价值,哪些沙丘移动过于活跃应当避开。
返程归来那日,大漠迎来了第一场春风。
风沙不再如寒冬那般刺骨,遥远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嫩黄的草芽,从消融冰雪的沙土之中钻出来。
沈清辞一行人骑着骆驼,远远望见红柳绿洲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听见随风飘来的书院钟声。数月荒域奔波,衣衫蒙满沙尘,面容带着风霜疲惫,可每个人眼底,都闪烁光亮。
绿洲之中的百姓得知山河科众人归来,不少人自发来到城外迎接。
沈清辞翻身下骆驼,将沉甸甸的一摞舆图、勘测手记交到安锋手中。
“近处这三条支渠,条件成熟,开春冻土彻底化开,便可大举动工。顺着古河道残痕,接引地下潜流。”沈清辞指尖在舆图之上划开一道道蜿蜒线条,“只是有一事要万分当心,几处河段途经流动大沙丘,开挖同时,必须同步大规模栽种沙棘、红柳、梭梭,固住流沙,不然不出两三年,沟渠便会被黄沙填埋。水土工事,从来离不开草木守护。”
安锋仔细端详舆图,郑重点头:“我已经提前储备下大批树苗种子,各族青壮也已经做好准备。开春,一边修渠,一边造林同步推进。”
就在众人相聚议事之时,去往西北石堡的使者,也回到了绿洲。
两名使者衣衫破损,脸上带着风霜,神色沉重。
“那两位首领,拒不接受劝谕。”使者躬身回话,“我们将凡道的诚意讲明,许诺放下刀兵便可安居。黑沙首领嗤笑我们是妇人之仁,说强者生弱者亡才是大漠真理。赤岩首领更是恼羞成怒,险些要对我们动刀,多亏手下尚有几个尚存一丝良知的人暗中阻拦,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他们放言,只要他们一息尚存,便绝不认同凡道共生,会不断袭扰周边,要看着绿洲的大道梦破碎。”
厅堂之内一片安静。
阿灵轻轻叹息:“人的心结,外人终究无法替其解开。”
苏晚卿微微闭了闭眼,随即再度睁开:“既如此,便依先前之计。传信所有盟约覆盖以及周边的部族,互通消息,断绝与石堡那伙人的一切往来。同时,继续接纳被他们侵扰流离的牧人。他们困守荒石堡,地处盐碱荒漠,物产本就稀少,劫掠不到物资,长久之下,要么终究醒悟放下刀兵,要么便会被大漠本身的严酷环境所吞噬。我们不必主动染血征伐,但也不会任由他们屠戮无辜。”
春日的脚步越来越近。
大漠冰雪尽数消融,沉睡一冬的大地苏醒过来。
红柳绿洲迎来了最忙碌的时节。
浩大的引水工程正式破土。各族百姓不分部族出身,全部参与进来。昔日的仇敌,今日并肩挥起铁镐,挖掘沟渠。孩童在学堂读书,妇人打理田地草场,医者巡行四方,山河科弟子实地指导地势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