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岚清点好药囊,各类对症药材、秘制药方、防疫丹丸分门别类整齐收纳,足以应对异域蛮荒的瘴气、疫病、水土不服之症。她目光温柔坚定:“山海之外疫乱横行,无数众生挣扎疾苦、求医无门,正是医者当往之地。”
阿灵合上厚重的《人情卷》,将瀚海所有悲欢救赎、人心向善的故事尽数封存。“此地人心已稳,道义已传,余下岁月,自有众生接续传扬。新的蛮荒苦海,正待我们记录新的人间善意。”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向身侧白衣卓立的苏晚卿。
她迎着浩荡长风,望向九州之外辽阔无极的天际。朝阳破晓,金辉漫洒万里山河,照亮前路迢迢,也照亮眼底永不熄灭的凡道初心。
“凡道传灯,从不是固守一隅安稳,而是遍历八方疾苦。”苏晚卿声音清越,随风响彻沙丘四野,“我们于瀚海播种星火,是为了证明蛮荒可开化、疾苦可救赎、人心可向善。如今此地灯火自成燎原,我们便奔赴下一处黑暗绝境。”
“人间疾苦无尽,凡灯传道无休。众生困于何处,吾辈便去往何处。”
话音落定,五人齐齐转身,再无半分留恋。
临行之事早已尽数备好。舆图典籍、水土秘术、医方药材、粮种农具、笔墨书卷,尽数收纳整齐。没有盛大送别仪式,没有喧嚣辞别话语,唯有整片瀚海的烟火风声、读书驼铃,默默为他们送行。
沙丘之下,无数百姓自发聚拢而来,静静伫立远望。各族老少、医者匠人、学子牧民、改过自新的劳役之人,人人眼含眷恋敬重,无人哭喊惊扰,只默默目送五位执灯人奔赴前路。
拓烈带队立于最前,盐泽部老族长扶着孙儿静静伫立,怀善塬的巡防队员身姿挺拔肃立,书院学子拱手躬身,万千百姓默然相送。
他们知晓,此去山高海阔、前路未知,却也深深笃定,这五人无论去往何处,皆会播撒善意、点亮灯火、救赎苍生。
九尾灵狐纵身一跃,雪白身影轻盈落于众人身侧,长尾舒展,金瞳望向无尽远方,一声清越狐鸣响彻长空,既是辞别瀚海,亦是奔赴新程。
一行五人一狐,踏着破晓晨光,辞别红柳绿洲,越过连绵沙丘,一步步走出这片耕耘数年的瀚海故土。
身后,炊烟袅袅、草木青青、灯火绵长,是他们呕心沥血、以数年光阴与赤诚初心,换来的人间安稳、万世根基。
身前,是跨越九州、远赴重洋的无尽前路,是瘴气弥漫、疫乱滔天、礼法崩坏、蛮荒无序的未知苦海。
路途迢迢,万里无涯。
走出瀚海边界,风势渐渐变换。
大漠干燥温热的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浑浊的远风,裹挟着淡淡的瘴气与湿腥之气,从九州东南、海外蛮荒方向遥遥吹来。越往东行,山川地貌愈发迥异。大漠黄沙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叠翠的深山古林、雾霭沉沉的沼泽溪涧,山林幽深、瘴雾缭绕,与瀚海蛮荒是全然不同的绝境险境。
一路向东,横穿九州腹地。
沿途所见,九州内地凡道火种早已遍地生根。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数落槐分院林立山野城乡,讲学之声遍布四方。各地皆有学子研习水土耕作之术、济世救人之医、立身向善之道。曾经纷乱的乡野、贫瘠的土地,如今皆是民生安稳、风气清明。
凡道星火,早已铺满九州大地,融入寻常百姓烟火日常。
可越是靠近九州边境,景象便愈发苍凉萧瑟。
越往东南海疆临近,人烟愈发稀疏,土地愈发荒芜。沿途村落残破废弃,良田荒芜生蔓,道旁偶见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满目皆是疫乱过后的凋敝疾苦。
随处可见废弃的药帐、荒芜的田亩、无人收拾的荒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疫病浊气,与九州内地的安稳繁盛判若两个世界。
沿途灾民听闻五人身份,得知他们远赴海外蛮荒渡人济世,皆是含泪跪拜、恳切称颂。无数饱受疫乱之苦、流离失所的百姓,自发为他们送上仅剩的粗粮、净水,一遍遍叩谢凡道传灯之恩。
行至东海海岸线时,已是半月之后。
茫茫东海横亘眼前,沧海辽阔、烟波浩渺,巨浪翻涌、海天无极。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的汪洋,隔绝了九州烟火,隔开了礼法人世,彼岸便是连年大疫、战乱不休、礼法崩坏、民生尽毁的异域蛮荒。
海风浩荡,掀起众人衣袂翻飞。
苏晚卿立于海岸礁石之上,望着翻涌不息的沧海,望着云海尽头未知的异域,神色平静从容,初心如故。
安岚迎风而立,抬手轻嗅海风裹挟的瘴疫之气,低声道:“海外瘴疫更烈、水土更恶、病患更杂,与九州、瀚海全然不同,救治之法、防疫之术,皆需因地制宜、重新推演。”
“蛮荒之地,部族林立、乱象丛生,无礼法约束、无道义根基,弱肉强食、杀伐不休,远比昔日瀚海更为凶险。”安锋望着茫茫沧海,沉声开口,前路的艰难险阻,早已了然于心,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沈清辞取出空白舆图,笔墨备好,目光望向无垠沧海:“山海异域,山川地貌、水系脉络、风土人情、部族格局,皆为未知。待我们登陆之后,步步勘阅、步步记录,重塑新域山河舆图,留存蛮荒百态。”
阿灵轻抚空白书卷,笔尖凝墨,温柔却坚定:“新的疾苦、新的人心、新的救赎故事,正待我们一一记录,续写凡道传灯新篇。”
九尾灵狐蹲踞礁石之巅,金瞳远眺茫茫沧海,眼底映着翻涌的浪潮与远方迷雾。万古岁月中,它见惯了域外蛮荒的杀伐瘟疫、众生苦难,从未有人踏足渡救,如今终有执灯之人,跨越山海,奔赴苦海。
海岸边,有九州边境守民自发赶来相送,密密麻麻立于滩涂之上,遥遥跪拜,声声恳切:“恳请先生安好归来,愿凡灯普照蛮荒,渡尽天下疾苦!”
声声祝愿随风漫过沧海,落向迷雾笼罩的异域彼岸。
苏晚卿回望身后九州万里烟火,再望身前茫茫苦海,轻声开口,字字落于海风之中,字字响彻凡道千秋:
“昔日瀚海开荒,我们以凡人之力,抗风沙、改山河、愈人心,让荒漠生烟火、让蛮荒生道义。今日远赴域外,依旧以凡人初心,渡疫乱、止战乱、开化蛮荒、传续灯火。”
“凡道从无通天彻地的神通,无震彻寰宇的威能,唯有一份永不熄灭的赤诚、永不退缩的坚守、永不休止的善意。”
“不求名垂千古,不求世人称颂,不求功成圆满,唯愿人间无疾苦,蛮荒有灯火,众生有生路。”
话音落,长风浩荡,海浪奔涌,晨光刺破云海,遍洒万里沧海。
五人一狐,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如灯,立于九州尽头、苦海开端。
过往山河皆为序章,前路疾苦皆是归途。
凡灯不灭,遍历八方。
凡道无涯,传灯不止。
沧海浪起,舟船待发。
新的山海渡荒之路,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