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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初安劫·骨庙风

疫骨被安置在医帐最内侧的石案之上,帐幕四面垂下厚重兽皮帘,隔绝外面田畴间的暖风。

整块疫骨泛着死人般惨白,刻满迂回纠缠的细密沟槽,沟槽深处干涸暗红的旧血,仿佛还藏着无数病死之人残存的怨毒。只要沾到活水,蛰伏在纹路缝隙里的毒便会顺着水流四散蔓延,浸入泥土,侵染禾苗,最后顺着吃食饮水,悄无声息吞掉初安城刚刚挣来的生机。

安岚席地坐在石案旁,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她摊开随身携带的绢本《毒经》,指尖一页页飞快翻动,纸页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是初安城的族人还在劳作,夯土声、搬石块的吆喝声、孩童清脆的笑闹断断续续钻过兽皮缝隙,和帐内凝滞压抑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

苏晚卿立在帐门内侧,没有出声打扰她思索。九尾灵狐蜷在她脚边,蓬松雪白的大尾巴环住前爪,一双鎏金的瞳孔半阖,时不时抬眼望向西方重重叠叠的群山。那片大山深处,便是骨庙盘踞之地,黑云终年缠绕山巅黑石大殿,哪怕隔得遥遥百里,依旧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戾气。

沈清辞与安锋掀开兽皮帘走了进来,身上还沾满泥土,袖口裤脚全是黄土灰。沈清辞手中的舆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增补许多新标记。

“水渠源头我已经核查完毕。”安锋嗓音低沉,抬手抹掉额角汗珠,“骨庙那人将疫骨抛落在下游渠边,可毒一旦触发,逆流也能借着地下暗流往上渗透。单单把这一块疫骨挪走远远不够,地下土层里说不定已经沾染上微量毒素。若是我们只处理骨,忽略了水土,三十日不到,疫病依旧会席卷整座初安城。”

沈清辞将舆图铺在地面,指尖点过蜿蜒贯穿聚落的水渠线条。“我分出三支人手。第一队,沿整条水渠深挖三尺,刮去表层受威胁的泥土,全部运去荒谷深处焚烧深埋;第二队,加固上游新凿的水井,垒砌石堤隔绝地下水脉,杜绝毒水倒灌;第三队,守护整片坡田,每一块田垄都要做隔离夯土层。可我们人手有限,新迁来的那支三十余口的小族,大半身体还孱弱,能上阵劳作的青壮年不足四十。黑纹部经过一场大疫,损耗惨重,真正健壮的男子也不过七十出头。”

帐外脚步声响,阿灵抱着厚厚的竹简快步走入,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她一路记录下的蛮荒见闻。“方才黑纹部首领带着旧部几个长老来了帐外,他们听说骨庙放下疫骨,不少人心中生出惧意。骨庙在这片蛮荒横行数百年,代代部族都被其威压,无数部落因为不肯纳贡,一夜之间满寨死于瘟疫。很多族人本能地觉得,我们对抗骨庙,是在招惹灭顶灾祸。”

话音未落,医帐之外传来嘈杂喧哗。有人低声争执,夹杂着妇人压抑的啜泣。

苏晚卿微微侧头。

“去看看。”

几人一同走出医帐。

医帐前的空地上,已经聚起二三十名族人。黑纹部首领站在人群正中,眉头紧锁,周身几个白发长老面色惶惶。原先那个洗去脸上瘴纹,丢掉指骨祭串的老巫祝也站在此处,脊背依旧佝偻,只是眼中再没有往日狂热迷信,只剩下挣扎与惶恐。

一名老年部族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一把干枯野草,声音颤抖:“骨庙的大巫掌控瘟疫,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从前我们年年进贡人牲、兽畜,虽依旧有疫,好歹不会全族死绝。如今初安城说不纳贡,那三十日期限一到,骨庙降下大疫,我们辛辛苦苦修好的房屋、种下的禾苗,全都要化为乌有!”

立刻有人附和,人群响起嗡嗡议论。

“是啊,那疫骨已经丢在了我们土地上。九州来的外人,真的挡得住骨庙的诅咒吗?”

“我们刚刚才从瘴祭的噩梦里挣脱,难道转眼就要全部病死在这里?”

“要不……不如挑选几个人,当做贡物送过去,平息骨庙怒火,保全初安城。”

这句话落下,空地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掀起更大骚动。有人点头认同,也有青壮年勃然变色,厉声反驳。

老巫祝往前踏出一步,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他曾经亲手主持无数活人祭祀,见过太多鲜血与死亡,骨庙的凶名,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恐惧。可他转头望向不远处那方石碑,石碑上“此坑葬无名者三百一十七人,皆为瘴祭所害,后世勿祭”的字迹清晰无比。那些被当做祭品死去族人的面孔,一幕幕在他脑海浮现。

他喉结滚动,沙哑的声音响彻空地:“从前,我们以为献祭,可以换生存。我们献上族人,换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瘟疫,是尸坑累累。拜蟒神,人会死;拜骨庙,人依旧会死。倘若今日我们再把同胞推出去送死,那我们之前填尸坑、立新碑、开田凿井,所有死去活来挣来的一切,又算什么?”

老者苍老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块沉石投入沸腾的湖面。不少低声叫嚷要进贡的族人,渐渐垂下脑袋。

黑纹部首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单膝重重跪在地上,面向苏晚卿:“我黑纹部,受过救命之恩。就算骨庙灾祸临头,我绝不主动交出城中一人。只是族中人心浮动,很多人见过骨庙制造的惨状,恐惧深入骨髓,还请姑娘见谅。”

苏晚卿垂眸看向跪落一地的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里的人,半生困在蛮荒瘴疠与神权压榨之下,恐惧不是懦弱,是数百年血淋淋记忆沉淀出来的本能。

“骨庙所谓能够随意施放收回瘟疫,不是神通,是毒术。”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他们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是神权,是代代相传炼制毒骨、培植疫毒的卑劣手段。过往无数部族纳贡,依旧逃不过瘟疫,便是最好证明。贡品送得再多,也填不满骨庙的贪欲。今日我们送出人牲平息灾祸,明年,他们便会索要更多。往后永无止境。”

她抬手,指向坡田那一片刚刚破土的嫩绿禾苗,风吹过田垄,小小的嫩叶轻轻摇曳。

“我们掘开尸坑,埋葬枉死骸骨,挖渠开井,开荒播种。我们不再依靠献祭鲜血换取虚妄庇护,我们靠着双手换活路。这条路,不会轻松。三十日后,骨庙必然会来。可若是我们此刻低头,今日活下来的人,来日依旧要沦为砧板鱼肉。”

“愿意留下,一同守城的,我们并肩直面祸难。心中实在畏惧,想要远离初安城的人,绝不勉强。我们备好干粮饮水,你们可以去往东方远谷,那里远离骨庙势力范围,可以保全性命。”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彼此对视,低声商讨。

片刻之后,陆续有七八户人家,大约二十余人走出队列,面色愧疚。他们实在难以抗衡骨庙流传百年的恐怖阴影,选择收拾行囊,远走他乡。安锋立刻安排人给他们分发干粮陶罐,指引安全的远行路线,不加半分苛责。

可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全都留在原地。

那支翻山投奔而来,仅剩三十多人的小族族长,拄着木杖上前,重重跺脚:“我们部落,去年因为交不出足够贡品,被骨庙投放疫毒,大半族人病死。我们逃过山,千里跋涉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人可以种地求生。我们不走,就算要面对骨庙,我们也留在此地。”

人心渐渐收拢。恐慌并未彻底消散,但是绝望的退让已经不复存在。

医帐之内,安岚依旧埋首研究那一块害人的疫骨。

烛火燃掉大半,灯芯结起漆黑灯花。安岚指尖被骨面上细小锋利刻纹割破,渗出细小血珠,血珠一沾到疫骨沟槽,立刻微微泛起一缕极淡的灰雾,滋滋一声转瞬消散。安岚连忙缩回手指,拿麻布紧紧缠住伤口,脸色凝重。

“果然如此。”她眉头紧锁,望着那道细小伤口,“此骨毒性极其霸道,活人的血气会催化骨中毒性提前爆发。方才若是我反应慢上半分,帐内便会直接弥漫疫毒。”

阿灵连忙上前,拿过瓷瓶倒出青色药膏给她敷上。“可有破解之法?《毒经》之中,记载完整吗?”

“有记载,但是残缺。”安岚指尖点在绢本残破的段落上,“炼制疫骨,需要收集大量死于同种疫病之人骸骨,以瘴毒、毒草汁液经年浸泡,刻下引毒纹路,让毒素封存在骨骼缝隙。遇活水、血气、温热水汽,便会苏醒扩散。想要彻底消解骨内全部毒源,需要五味罕见药材,冷雪芝、蚀瘴藤根、灰石花蕊、沉水炭晶,还有一味幽渊贝母。”

她抬起头,神色沉重:“沉水炭晶我们库房之中尚有留存,是来蛮荒路上偶然收集到。蚀瘴藤根,在附近山谷之中能够寻得。可是冷雪芝,只生长在西方雪山高寒绝壁;灰石花蕊,藏于骨庙势力掌控的黑石峡谷;幽渊贝母,更是深潭水底之物。后三味,我们初安城一无所有。距离骨庙约定的三十日,如今只剩下二十七天。我承诺三日之内找到解法,可寻药要耗费大量时间,雪山距离此地往返至少十二天,黑石峡谷更是深入骨庙势力范围,步步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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