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是藏在洞内深处,负隅顽抗。”右侧卫士抬手摩挲着脸上狰狞的白痕,寒声道,“这黑石峡谷的山洞大多连通地底,错综复杂。不过她身中剧毒,伤势不轻,逃不远也撑不久。无需入内搜寻,洞内瘴气淤积、毒丝遍布,她困在里面,不出一夜,必然毒发身亡。我们只需守死洞口,明日再来收尸取药即可。”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笃定。在他们眼中,身负重伤、身中骨毒的外来女子,被困剧毒山洞,已是瓮中之鳖,绝无生还突围的可能。
随即两人转身离去,回归峡谷主干道的巡逻队列,只留两人远远盯着这片山洞入口,静静等待猎物毒发殒命。
夜色彻底笼罩蛮荒天地。
初安城的夜,同样浸满煎熬与沉重。
夜幕低垂,黑云沉沉压在台地之上,无星无月,整片天地昏暗压抑。
城内的疫毒局势,已然彻底恶化。
经过一下午的扩散蔓延,地下暗流的毒素彻底侵染整座台地。所有浅层水井的水源全部泛灰含毒,即便经过石灰、炭火反复过滤煮沸,依旧带着淡淡的毒腥气,无法彻底根除毒性。
城外的干净水源距离过远,又有骨庙游骑严密监视,族人根本无法出城取水。
饮水断绝、水土染毒,成为压在初安城头顶的又一道致命枷锁。
隔离医帐早已人满为患,短短数个时辰,城中染毒病患激增到数十人。老人高热昏迷、孩童满身恶疮、青壮年咳喘无力,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填满了整座高地营帐。
安岚衣袍沾满药渍,眼底布满血丝,整整一日未曾歇息片刻。
她带着一众懂药理的妇人,通宵达旦熬制防毒汤药,一刻不停为病患清创敷药、降温排毒。普通汤药的药力微弱不堪,只能勉强延缓毒性侵蚀,无法根治疫毒,只能眼睁睁看着部分体弱族人的状态一点点恶化,却束手无策。
“安姑娘,西侧帐内那名老婆婆气息越来越弱,汤药已经不起作用了!”
“这边两个孩童开始反复惊厥,身上毒疮已经溃烂渗黑血了!”
妇人焦急的呼喊声不断传来,字字戳心。
安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酸涩与无力,快步穿梭在病床之间,指尖稳稳施针、换药、喂药,动作娴熟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手中四味整齐的灵药,看着石案上空缺的那一处本该盛放灰石花蕊的位置,心底的焦灼沉重几乎将她压垮。
只差一味。
仅仅只差最后一味灰石花蕊,便能凑齐完整药方,炼出根除疫毒的解药,救下满城族人。
可就是这最后一味药,牵绊着所有人的希望,悬着所有人的性命,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阿岚。”
轻柔沉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沈清辞缓步走入医帐,身上沾染着尘土与石灰,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神色坚定。
她手中捧着一碗煮沸过滤后的清水,递到安岚面前:“先喝口水,歇歇片刻。你已经站了整整一日,再硬撑下去,不等疫毒害人,你自己便先垮了。”
安岚抬头,望着帐内满目疮痍、病患哀嚎的景象,鼻尖一酸,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我歇不得。多撑一刻,便能多救几人。清辞,我真的怕……怕晚卿出事,怕花蕊回不来,怕我们所有人,终究撑不过这一关。”
连日坚守、步步绝境,再坚强的人,也会濒临心力交瘁的边缘。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扫过满帐受苦的族人,声音低沉却有力:“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们不能慌,我们是初安城的支柱,我们一旦垮了,满城族人便彻底没了希望。灵狐已经离去数个时辰,按脚程,此刻应当已经抵达黑石峡谷外围,很快便会传回消息。再等等,我们再撑一等。”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穿透夜色,带着一丝急切的异动。
“城主!西边山林有动静!是呼啸声!”
两人心头同时一震,瞬间抬眸望向西方!
是九尾灵狐!它回来了!
安岚瞬间抛开满身疲惫,快步跟着沈清辞冲出医帐。
夜色下,西侧山林的阴影之中,一道雪白身影踉跄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冲破夜色迷雾,直奔初安城护墙。
是九尾灵狐!
它雪白的皮毛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后腿的伤口依旧狰狞,一路疾驰撕裂创口,鲜血一路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往日灵动璀璨的金色眼眸,此刻布满疲惫焦灼,却依旧死死盯着初安城的方向,口中发出急促低哑的狐啸,声声急切。
守在护墙上的族人早已打开临时小门,快步接应。
九尾灵狐一入城中,便不顾伤势疲惫,径直冲到沈清辞与安岚面前,低头用力蹭了蹭安岚的衣袖,随即抬首,金瞳死死望向黑石峡谷的方向,连连低啸,叫声急促断续,夹杂着无尽焦躁与不安。
“怎么样?是不是找到晚卿踪迹了?”安岚俯身,语气急切追问。
灵狐似是听懂人言,连连点头,随即又偏头低吼一声,前爪用力刨地,向着黑石峡谷的方向奋力比划,眼底满是惶恐焦灼。
一旁通晓兽语、常年伴灵狐左右的阿灵,此刻快步上前,听完灵狐断续的啸声,脸色骤然剧变,瞬间惨白。
“不好!”阿灵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道,“灵狐在峡谷外围嗅到了晚卿姐姐的气息!气息浓郁清晰,绝非过往残留,证明晚卿姐姐近期一直在那片区域活动!”
众人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提起,可不等欣喜,阿灵接下来的话,彻底冻结了所有人的心。
“但是!晚卿姐姐的气息,在一处山洞洞口彻底中断!”阿灵指尖微颤,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灵狐绕着整片区域探查数遍,洞内深处、山林外围、峡谷要道,再也嗅不到半分晚卿姐姐的气息!气息凭空消失,无半分离去踪迹,也无半分遇害血腥残留!”
气息凭空断绝!
这四个字,比任何噩耗都让人绝望。
若是遇害,必有血腥残息残留;若是突围离去,必然有气息轨迹可循。可凭空断绝,无人知晓究竟是生是死、是困是亡。
沈清辞神色瞬间沉到谷底,眸光凝重如墨:“气息断绝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阿灵死死攥紧手心,“灵狐探查再三,绝对无误。那处山洞外有骨庙守卫轮守,全程严密封锁,晚卿姐姐被困洞内,此后气息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寒凉,吹得众人衣袍翻飞。
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希望,瞬间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苏晚卿孤身被困剧毒山洞,身负重伤、身中奇毒,气息凭空断绝,生死未知。
而初安城的疫毒,还在每时每刻疯狂蔓延。病患越来越多,伤亡已然出现。距离三十日之约,仅剩十日。没有灰石花蕊,解药无法成型,满城族人只能坐以待毙,被疫毒一点点蚕食生机。
安锋立在护墙之上,望着漆黑幽深的西方山林,眼底怒火与焦灼交织,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作响。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众人,声音沉如惊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晚卿气息断绝两个时辰,多半是洞内毒发、或是遭遇不测。再等下去,便是彻底天人永隔!我即刻带三十精锐,连夜闯黑石峡谷!”
“可城外骨庙游骑还在紧盯巡查!”有人急切劝阻,“精锐尽出,城防空虚,一旦敌军攻城……”
“如今的初安城,早已危在旦夕!”安锋厉声打断,目光扫过满城染毒受苦的族人,字字铿锵,“守,是慢性等死,疫毒蔓延之下,不出三日,全城覆灭!闯,尚有一线生机!要么救出晚卿、取回花蕊,逆天改命;要么全军覆没、玉石俱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死守是死,驰援尚有生机。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沈清辞伫立原地,沉默良久。
晚风掀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鬓发,眼底翻涌着无数挣扎、权衡与沉重。
她望着帐内不断传来的痛苦哀嚎,望着遍地染毒枯萎的田地,望着夜色中死寂沉沉的黑石峡谷方向,最终,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你带二十五精锐出发。”她沉声开口,定下最终决断,“留下半数人手死守城池,勉力支撑城防,可保一时无虞。”
她迅速抬手,快速排布策略,条理清晰、临危不乱:“入夜天黑,视线昏暗,骨庙游骑巡查必然松懈,是唯一突围驰援的时机。你们全员轻装,不带重械,全速潜行,避开主干道巡逻队,直抵那处山洞。找到晚卿,带回花蕊,即刻返程,绝不恋战。”
“我留城坐镇,全力压制城内疫毒,死守初安城,等你们归来。”
安锋重重点头,眼底燃起决然烈火:“我定不负重托,救人、取药、凯旋!”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军令瞬间传遍全城。二十五名身强力壮、战力顶尖的部族精锐,即刻披甲带刃,整装集结。人人神色肃穆、眼神坚定,明知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却无一人退缩怯步。
夜色沉沉,杀机暗藏。
安锋手持长刀,一身黑衣融入茫茫夜色,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灯火微弱、满目疮痍的初安城,翻身上马,低声喝令:“出发!”
二十五道身影,借着夜色山林的掩护,身形迅捷如鬼魅,悄然离开初安城护墙范围,避开骨庙游骑的明暗哨探,沿着荒僻山林小径,全速向着凶险莫测的黑石峡谷疾驰而去。
夜色裹挟风声,带走一队人的踪迹,也承载着初安城最后、唯一的希望。
医帐之前,沈清辞、安岚、阿灵与一众族人静静伫立,望着西方漆黑无尽的山林,心头沉甸甸压着千斤巨石。
此去前路,毒阵遍布、敌兵环伺、生死难料。
可所有人只能静静等待,在无边黑暗与煎熬中,默默期盼着奇迹降临。
安岚抬手紧紧握住胸前衣襟,眼底含泪,却无比坚定,轻声呢喃:“晚卿,你一定要活着。安锋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们回家。”
夜风萧萧,荒野寂寂。
初安城的绝境博弈,黑石峡谷的生死营救,在沉沉黑夜之中,正式拉开最凶险的终局序幕。胜负生死,全系一念、全系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