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话语,骨庙的人笃定苏晚卿已经毒发身死。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晚卿真的还活着吗?如果她已经……那他们这一趟拼死潜入,又该如何向初安城数万族人交代?灰石花蕊若是就此灭失,初安城便再无希望。
心底的恐慌疯狂滋长,可他强行压下翻腾心绪,抬手做手势,示意队伍继续潜行。
熬过这队巡逻兵走远,众人才低低伏身,继续绕路向着那处山洞方位靠拢。
越靠近黑石峡谷山体,空气之中瘴气越发浓重,淡淡的灰雾漂浮林间,吸入口鼻便会觉得喉咙发紧,头晕微微泛起。众人早有准备,每个人口鼻都蒙着浸透防毒汤药的布巾,用来抵御四处飘散的毒瘴。
半个时辰之后。
安锋抬手,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隔着一片乱石坡,那一处崖壁凹陷,就是灵狐标记出来的山洞入口。
夜色之下,洞口黑漆漆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洞口外两块巨石之后,两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骨庙留下来值守看守山洞的卫士。两人一动不动,如同石雕,目光扫视洞口周边所有区域,警戒森严。
“两个守卫。”安锋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向后传递消息,“不能发出响动,解决他们,不能惊动峡谷内部主力。”
随即他挑选出四名身手最为敏捷的精锐,打出手势。四人弯着腰,借着乱石荒草的掩护,分成两路,悄无声息,从左右两边迂回包抄过去。
夜色掩护之下,几道身影如同鬼魅缓缓逼近巨石后方。
骨庙两名守卫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山洞洞口内部,完全没有察觉侧面乱石丛已经潜入敌人。直到利刃出鞘寒光一闪,短促两声闷响,两名值守卫士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栽倒在地。
安锋立刻带人快步冲至山洞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淡淡瘴气的风,从山洞里面扑面而来。洞口向内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晚卿!苏晚卿!”安锋压低嗓音向着洞内呼喊,声音不敢太高,怕引来远处巡逻队伍,可连续唤了数遍,幽深山洞之中,只有回声震荡,没有半分应答。
身后一名精锐取出随身携带的油脂火把,用火石点燃。跳动昏黄火光撑开一小片光亮。安锋接过火把,举着火把,带着众人快步踏入山洞。
地面上还残留苏晚卿此前仓促逃亡留下浅浅脚印,一路向着山洞深处延伸。
一行人举着火把快速向内穿行,火把光芒摇曳,照亮两旁潮湿岩壁。一路往里,沿途不见打斗痕迹,不见血迹,更不见苏晚卿的人影。
一直走到山洞腹地那汪清潭跟前。
澄澈潭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粼粼微光,潭边青石上面,还留有有人坐卧过的浅浅痕迹。地上掉落一小块被撕碎染毒的衣襟碎片,正是苏晚卿身上衣料!
“这里有人待过!”一名部族精锐低声惊呼。
安锋快步冲到潭边,火把四下晃动,目光扫过整个洞厅。清潭,一侧暗河入口,除此之外,这个洞厅再无别的出口。
“人呢?!”安锋心头急火翻腾,高举火把照向暗河方向。
暗河河水静静流淌,向着无边黑暗地下延伸。河水水面上,隐约漂浮一丝已经变淡的墨绿色兽血。岸边青石上,能够看见涉水踩踏出来的水痕,一路走进暗河,消失在漆黑河道深处。
“她下暗河了!”安锋瞳孔骤然收缩。
暗河!蛮荒地底的暗河,谁都知道里面遍布毒虫凶物,暗流险滩无数,是九死一生的绝境。身负重伤,身中骨毒的苏晚卿,竟然选择踏入暗河逃生。
队伍当中有人脸色发白:“将军,这暗河不知道通向哪里,水下凶险莫测,我们……我们要追进去吗?”
安锋举着火把,望着那一片吞没踪迹的漆黑河道。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他脸上挣扎。
下去?暗河内空间狭窄,火把极易被河水浇灭,水下不知藏着何等猛兽,二十五人若是踏入地下暗河,等于主动闯入完全未知的死地。而且一旦耽搁太久,天亮之后,骨庙大股人马过来,他们整支队伍都会困死在这座山洞。
可不追?晚卿很可能就在这暗河之中。或许还活着,正在苦苦挣扎求生;也或许,已经葬身河水。若是就这么空手回去,初安城怎么办?满城被疫毒折磨的族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外面洞口方向,远远传来隐约的骨哨尖锐声响!
“嘀——嘀——!”
哨声短促尖锐,在峡谷山间回荡。
安锋浑身一凛!是骨庙的警示骨哨!
方才解决掉的那两名值守卫士,尸体被后续巡逻小队发现了!警报已经拉响!
“不好!我们暴露了!”一名精锐脸色大变,“很快大批敌人就会向这边合围过来!”
洞外,杂乱的脚步声、喝斥声由远及近,大量骨庙兵士正在朝着这个山洞飞速赶来。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已经只剩下寥寥片刻。
安锋死死攥着火把,指节发白,火光在他眼底剧烈晃动。一边是危机四伏无底暗河,一边是即将合围杀到的骨庙大军。
“分出十人!”安锋当机立断,厉声低声下令,“十人随我,备好火把绳索,踏入暗河,顺着水迹追寻晚卿踪迹!剩下十五人,立刻扼守住山洞洞口要道,就地布防,拼死阻拦敌军,为我们争取时间!一旦抵挡不住,不必恋战,立刻撤回初安城报信!”
“将军!暗河太过凶险,你不能亲自下去!”下属急声劝阻。
“晚卿为了全城,以身涉险闯入峡谷取药,我岂能在此地退缩。”安锋眼神决绝,“我必须找到她,找到灰石花蕊。不必多言,执行命令!”
军令如山,众人不敢再多劝。
十五名精锐迅速转身,手持刀刃短弩,快步奔向山洞入口,抢占通道隘口,准备迎击即将蜂拥而至的骨庙敌人。余下十人,把火把牢牢绑在长木杆之上,腰间系好结实麻绳,麻绳另一头牢牢固定在潭边巨大岩石上,以备遇险可以顺着绳索撤回。
“走!”
安锋手握长刀,举着燃烧火把,率先踏入冰冷的暗河河水之中。
河水没过腰腹,寒意刺骨。十道身影,举着飘摇的火光,一步步向着暗河黑暗深处行进而去。身后山洞入口方向,兵器碰撞的脆响、厮杀的怒吼已经隐隐传进地底。
山洞的防御小队,已经和骨庙的追兵正式开战。
地底暗河之中,火把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数步范围。水面到处漂浮淡淡的墨绿色兽血,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是浓重。行不多远,前方河道当中,赫然见到那头死去的鳞兽庞大躯体漂浮在水面。鳞兽脖颈处一道深刻刀伤,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安锋看见那道属于短刃劈砍出来的伤口,心脏猛地一跳。
“是晚卿的刀!她和这头凶兽搏杀过!”
能将这般凶猛巨兽斩杀,足以想见当时那一场战斗何等惨烈。苏晚卿本就负伤中毒,经过这样一番死战,如今状况恐怕更加凶险。
众人沿着河道继续向前,可往前数百步,河道中央岩壁断裂垮塌,大块巨石彻底将整条主河道封堵死。河水从巨石缝隙底下缓缓渗出,人已经再也无法通行。
去路被巨石彻底封死。
“此路不通!”一名族人上前推了推巨石,石块沉重无比,凭人力根本无法挪开。
安锋高举火把,火光四处扫过两侧高高的岩壁。水面之上,一道斜向上延伸的岩缝通道映入眼帘,岩壁上面,还残留着浅浅血手印,是攀爬时手掌按压留下的,血迹半干,尚且新鲜!
“她没有顺着主河道继续往下,她爬上岩壁,从这条岩缝走了!”
安锋大喜过望,可转瞬又生出新的忧虑。岩缝通道狭窄,火把很难完整带入,里面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境况。而且腰间拴系的麻绳,长度根本不足以抵达那条高处通道。
就在众人准备解开固定绳索,想要攀爬上岩缝之时。
头顶岩层之上传来“轰隆隆”低沉闷响!
整座山洞都微微震颤起来!碎石泥沙从洞顶簌簌坠落!
“不好!外面厮杀打斗震动山石,这里要塌方!”有人失声惊呼。
头顶石块噼里啪啦往下砸落,地面剧烈摇晃,暗河水面震荡翻涌。巨大的危险笼罩众人。
“此地不能久留!塌方在即!”安锋抬头望着不断剥落碎石的洞顶,心中万般不甘,可理智告诉他,再停留下去,所有人都会被埋死在暗河底下。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回潭洞!”
火把在震荡之中摇摇欲坠,一行人万般不舍,只能调转方向,踏着河水,飞快向着来路退去。
等他们踉跄奔回潭水洞厅之时,山洞顶部已经有好几块磨盘大小岩石轰然砸落在方才他们所处的暗河河段。巨石滚落撞击水面掀起滔天水花。若是再晚片刻,所有人都会被掩埋在乱石之下。
而那道向上的岩缝入口,已经被垮塌坠落的岩石,严严实实封死大半。
那条苏晚卿孤身闯出去的生路,转瞬之间,就被天灾一般的塌方,彻底隔断。
安锋站在潭边,望着被乱石封堵的岩壁通道,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满是无力与痛楚。明明知道苏晚卿就从这里离开,明明距离线索只有一步之遥,可塌方阻断前路,他们再也无法追上去。
洞口方向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微弱。留守洞口的十五名弟兄,正在苦苦死战,伤亡恐怕已经出现。
“将军,我们得走了!再不走,就彻底困死在这里!”
安锋闭上双眼,狠狠攥紧拳头,长刀重重劈向旁边岩壁,溅起一片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