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让沈凌安想起一个人。
现代,急诊。一个车祸送来的小女孩,七岁,和她现在这具身体差不多大。那天也是她值班,抢救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没留住。女孩被白布盖上之前,也是这样的眼神——疼到极处,反倒不哭,只睁着一双眼睛,在满室的白和忙乱里,徒劳地找一个能救她的人。
那天她在抢救室外站了很久。
医者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把病人放在心上。可她到底没练成铁石心肠。
宿主,我劝你别管,小六的声音罕见地严肃,我查了——女,八岁,身份信息被一股很强的力量遮蔽了,查不到。但外头那些追兵,十二人,制式长刀,弓弩,身手是精锐里的精锐,专冲着她来的。这是皇家级别的仇杀,你一个刚穿越、还发着烧的七岁身体,沾上就是死。
沈凌安没说话。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从破门缝里透进来,乱晃。
地上的孩子眼神开始涣散,那点求生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她身下的血还在洇,玄色小袄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肩一直劈到后背,最深的地方翻着皮肉,血是温的,热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散。
再晚一刻钟,大罗金仙也难救。
沈凌安在心里极快地算了一笔账。
救,可能被追兵发现,死——虽然她有致命豁免,可小六说过,那种死法是把痛觉一分不少地还给她,她未必扛得住,还可能连累这具身体留下残疾;不救,转身躲进系统空间,等追兵走了,这孩子必死无疑,而她沈凌安,能心安理得地接着当她的看客。
理智清清楚楚地指着后者。
可她的脚,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只此一次。她咬了咬牙,低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个现代没能救下的女孩说,救完这一个,我就还当我的看客。
她几步冲到那孩子身边,半跪下去,小手先按上对方颈侧——脉细如丝,快而空,失血性休克。再一探鼻息,气若游丝。
小六,伤情!
左肩背长刀切割伤,一道主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右小臂有防御性割伤;轻度中毒,伤口皮肉发黑,是见血封喉的乌头散,剂量不重但拖不得;体温骤降,再拖就没了!
沈凌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中毒,刀伤,追杀,对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没工夫骂这世道的狠,双手已经动了起来。
热水!把剩下的热水全端过来!火再烧旺!她一边下令,一边把那孩子半拖半抱挪到火堆旁避风处。七岁的身体没多少力气,拖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重的人,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劲,胳膊抖得厉害,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
她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点干净里衣布料,全数丢进沸水里煮;没有酒精,她就让小六辨认,从破庙角落找出几味辛辣杀菌的野草嚼碎,混着滚烫的盐水,权当清创的消毒液。
毒,得先拔。
乌头散,见血封喉,小六飞快地报,剂量不重,可再拖半个时辰,毒随血走心脉,人就没了!
沈凌安心念电转。乌头碱,她在现代的毒理课上背得滚瓜烂熟——扰的是心律,麻的是呼吸,黄金时间只有短短一刻。没有洗胃设备,没有阿托品,她能做的只有最原始的手段。她撕下一条布,在孩子伤口靠近心脏的那一端狠狠扎紧,延缓毒血上行;又用烧过的针挑开伤口边缘发黑处,忍着恶心,俯身一口一口将黑血吮出、吐掉,反复数次,直到吐出的血由黑转红;最后撬开那孩子的牙关,把小六辨认出的甘草、生姜几味解毒野草嚼烂,和着温水一点点灌下去。
宿主你别真咽下去啊!小六急得直叫。
知道。她含着一口血腥气,面无表情地侧头吐掉,用盐水反复漱口,舌尖还是麻了一片。
最麻烦的是缝合。
她没有器械。最后是用原主包袱里一根缝补粗衣的旧针,穿了在沸水里煮过又用盐水泡过的头发丝——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找到的、最细最韧的缝合线。
针在火上反复烧过,针尖却依旧粗钝。
沈凌安跪在那孩子身边,借着跳动的火光,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沉默了一瞬。她在现代缝合过无数伤口,用的是弯针、是羊肠线、是无影灯和全套无菌操作。而现在,她只有一根烧红的粗针,一缕头发,和一双七岁的、冻得发抖的手。
小六,屏蔽她的痛觉,做得到吗?
只能屏蔽这具外来身体的,她的我碰不到……宿主,没有麻醉,她会疼醒的。
那就让她疼醒。沈凌安握紧了针,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抖,疼,说明她还活着。
就在她俯身欲下第一针时,破庙外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和犬吠。
宿主!小六的声音陡然绷紧,追兵在拉网搜山,正往这边过来,最多一炷香!
火把的光已在远处树影间乱晃,混着刀鞘碰撞和粗嘎喝问。沈凌安心头一沉,抬眼扫过庙门——破门挡不住人,神像后的暗角只能藏一时,此刻带着一个重伤的孩子逃,雪地里一行血迹,无异于自投罗网。
逃不掉。
那就只能抢在他们搜到之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小六,替我盯着他们的距离,五十步报一次。她垂下眼,再开口时听不出半分慌,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手是我的,眼睛借你。
她俯下身,第一针穿入皮肉。
——
疼。
彻骨的疼,像有一捧烧红的铁砂,顺着左肩一路碾进心口,把萧瑾瑜从无边的黑暗里生生拽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
火光,喊杀,母妃宫里那扇被人从外面撞开的门。平日里一口一个的内侍监,提着刀站在血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狰狞;护着她出逃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个把她推进暗道时,只来得及喊一句是淮安王的人——殿下,往北,找国师……
她从八岁这年的冬夜起,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字,在刀架到脖子上时,是可以不作数的。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林子里。
毒在血里烧,血在身下凉,她甚至已经数不清自己跑了多远,只凭着一口气、一点不肯瞑目的恨,把自己拖进了这座破庙。
再睁眼时,世界是晃的。
火光晕成一团一团暖色的雾,房梁在转,烟尘在转,疼和冷一齐往骨头缝里钻。她看不清救她的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脸上带着病容,神情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正低着头,一针一针,把她从鬼门关里往回缝。
那人俯得很低,枯黄的发丝从耳后垂落。
随着她每一次用力、每一次穿针,耳后便露出一小块皮肤——一朵天生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莲胎记,在跳动的火光下殷红如生,一瓣叠着一瓣,仿佛下一瞬就要从那片苍白里开出来。
离得那样近。
近到萧瑾瑜能看清那红莲的纹路,能闻到对方身上烟火气、草药气和一点淡淡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