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晚棠是被春桃叫醒的。
少夫人,少夫人,出事了——
沈晚棠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怎么了?刘德打回来了?
不是不是,春桃急得脸都白了,是大夫人……大夫人院里摔了好多东西,大伯在她屋里,把门反锁了,谁也不让进!
沈晚棠一下子清醒了。她三下两下穿好衣服,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撞上了顾长生。他也刚起来,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头发还散着,一看也是被吵醒的。
听见了?沈晚棠问。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陈氏院里跑。
陈氏的院子在西跨院,平日里收拾得最精致,院里种着一架紫藤,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现在,院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院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一声,像是瓷瓶碎了,然后是陈氏的尖叫: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嫁进顾家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凭一本破账册就定我的罪!
沈晚棠和顾长生在院门口停下了。顾长生伸手要推门。
沈晚棠拉住了他。再听听。
顾长生的手停在门上,没推。
院里,顾长平的声音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没定你的罪。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假的!都是假的!陈氏的声音尖利,那是有人陷害我!是沈晚棠!是她从外面带回来的假账册,故意来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沈晚棠挑了挑眉。哟,还扯上她了。
陈氏,顾长平的声音还是很平,这本账册,是陈记布庄的老账。上面的字迹,是你父亲的亲笔。你父亲的字,我认得。
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哭腔:就算是我爹的账册又怎么样?那是他老人家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
道光十七年三月,购砒霜三钱。顾长平打断她,一字一句地念,付银一两二。
院里没声音了。
道光十七年四月,法事银三百两,付刘德。
道光十八年正月,顾赵氏殁,了事银五十两。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顾赵氏,顾长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是长生他娘。
沈晚棠站在院门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看了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站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院里,陈氏终于不哭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沈晚棠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顾长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陈氏没说话。
你说话。
还是没声音。
然后,的一声脆响。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沈晚棠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顾长生一眼。顾长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院里,陈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利,也不再哭,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是我干的。
沈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干的,陈氏又重复了一遍,那又怎么样?
你——顾长平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平,你扪心自问,陈氏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我嫁进顾家二十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只有那个病秧子,只有她生的那个灾星!我算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你给过我什么?
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陈氏忽然拔高了声音,当年陈记布庄,本来是我的!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家产本该都是我的!可他呢?他偏要把家产分给那个贱婢生的野种!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所以你就联合刘德,害死了长生他娘?顾长平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氏喊,她不死,我永远是侧室!她不死,顾长生永远是嫡子!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
沈晚棠站在院门外,听得后背发凉。她见过陈氏几次,每次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话慢声细语,对顾长生也总是笑眯眯的。她从来没想过,这层皮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恨意。
还有绸缎庄的钱,顾长平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每年一千二百两,也是你拿的?
陈氏冷笑,我拿我自己的钱,怎么了?顾家的家业,有一半是我陈家的!我拿点怎么了?
刘德呢?顾长平问,每年八百两香火银,也是你给的?
陈氏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是。他帮我办事,我给他钱,天经地义。
办什么事?
办什么事?陈氏笑了,笑得有点疯,你以为顾长生身上的煞气是哪儿来的?天生的?呵,要不是刘德在他出生的时候布了阵,他能活过三岁?我告诉你顾长平,你那个宝贝侄子,能长这么大,全靠我心慈手软
沈晚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终于明白了。顾长生身上的煞气,不是天生的,是刘德布的阵。陈氏留着他的命,不是心善,是要让他活着受罪——当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当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废物。
这比杀了他还毒。
院门外,顾长生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晚棠伸手扶住了他。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院里,顾长平没再说话。很久,沈晚棠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好狠的心。
然后是脚步声,很沉,很慢,一步步往门口走。
院门一声开了。顾长平站在门口。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了顾长生一眼,又看了沈晚棠一眼,什么都没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背好像一下子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