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学账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之前绸缎庄的账一直是老掌柜在管,顾长生只负责签字画押。但老掌柜年纪大了,前几天受了凉,咳嗽得厉害,顾长生就把账册搬回了东跨院,说自己先学着看,等老掌柜好了再交接。
沈晚棠本来以为他就是说说。
结果第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顾长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真看呢?沈晚棠走过去,凑过去看了一眼。
账册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她看了两行就头疼。什么进银三百二十两出银四十七两五钱库存绸缎一百二十八匹,看得她眼晕。
顾长生头也不抬,老掌柜说,先从流水账看起,看懂了再看总账。
你看得懂吗?
目前……顾长生挠了挠头,看懂了一半。
沈晚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算账。
顾长生算账的时候很认真。他写字慢,但一笔一画都很工整。遇到算不对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加。加完一遍不对,再加一遍,再加一遍,直到对了为止。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晚棠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皮发沉。
今天白天她试了铜镜反哺,虽然修为涨了一点,但精神也耗了不少。再加上账册上的数字实在催眠,她撑着下巴的手慢慢滑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顾长生算完一笔账,转头想跟她说话,就看见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烛光照在她脸上,眉心那点金光若隐若现,像一颗藏在皮肤底下的小星星。
顾长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放下笔,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晚棠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顾长生抱着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去。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黑亮亮的,铺在白色的枕套上,像一匹绸缎。
他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然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着了还皱着眉。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做什么梦呢?
沈晚棠没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像只蚕蛹。
顾长生笑了笑,站起来,回到桌前继续算账。
他把烛火调暗了一些,怕亮着她。然后坐下来,接着看那本没看完的流水账。
夜很深了。院子里的虫鸣断断续续的,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
顾长生又算了半个时辰,终于把今天的账对完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想看看沈晚棠睡得怎么样。
结果刚走到床边,就看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睁着。
你没睡?顾长生吓了一跳。
睡了。沈晚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抱我上床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懒得动。沈晚棠打了个哈欠,你抱得挺稳的,没把我摔着。
顾长生的耳朵红了。他挠了挠头:那、那你接着睡,我去洗漱。
等等。沈晚棠叫住他,账算完了?
算完了。
算对了吗?
应该……对了吧。顾长生不太确定,我加了三遍。
沈晚棠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桌前。她拿起账册,翻了翻,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顾长生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
沈晚棠放下算盘,对了。
顾长生松了口气,笑得眼睛都弯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