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炮又来了。
这一回的炮,只打一个地方:缺口。
晌午的饭是在城墙根下吃的。饭是稀的,一碗粥,两块咸菜。有人蹲着吃,有人靠着墙吃。康全有那个排的人吃得快,吃完就把枪抱在怀里眯一会儿。
饭没吃完,炮就来了。
第一发落在缺口外头,第二发落在缺口上,第三发还是缺口。一发接着一发,打了二十来下。堵上去的门板和沙袋被掀开,砖头往两边飞。有一段墙整个塌下去,塌得比早上还宽。
炮停的时候,缺口已经不是一个洞了,是一道坡。坡上头全是碎砖和土,人走上去要打滑。
“补。”陈怀明说。
他把康全有那个排调过来,又叫人去三营要人。
老班长亲自带了一个排过来。他上坡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手撑在砖上,掌心划开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把血往裤子上抹了抹。
“先垫底。”陈怀明说,“把门板竖着插进去,撑住。撑住以后填土。”
“土不够。”
“土从两边挖。”
“两边挖了,墙就薄了。”
“先顾眼前。”陈怀明说。
门板是老百姓送的,还有十几扇堆在墙根下。兵们一扇一扇抬上去,竖着插进缺口的石头缝里。有的插进去就倒,倒了再插。插住一扇,后头填土,填一层踩一层。
填到一半,材料没了。
缺口底下堆着的麻袋用光了。米袋本来还能撑一撑,可那是口粮。陈怀明站在坡上,看着那些空麻袋发愁。
有个工兵老兵上来说,城南有个棺材铺。
“棺材铺有棺材。”他说,“棺材里装土,抬上来一放,顶得住。”
陈怀明愣了一下。
“去。”他说,“能抬多少抬多少,钱照付,条子照打。”
那老板姓邱,祖上三代做棺材。他一边抬一边说,铺子里最好的一口,本来是给城里一个老秀才备的,老秀才前两天跑了,棺材留下了。
“跑了也好。”他说,“人跑了,棺材还能挡挡炮弹。”
抬上坡的时候,他脚下滑了一下,棺材往一边歪。旁边的人一齐用力,把棺材正过来。他的手被压了一下,指甲盖乌了,他甩了甩手,接着抬。
那老兵带了十几个人去了。半个钟头以后,十几口棺材抬到了城墙底下。有大的,有小的,有漆了黑漆的,也有白茬的。抬棺材的人里有一个是棺材铺的老板,五十来岁,自己抬了一口最大的。
“长官。”他说,“棺材我留着也没人用了。城里的老人,走的走,跑的跑,我这铺子十来天没开张。”
“你记着。”陈怀明说,“这不是拿,是买。”
“算买。”老板说,“钱我不要,你把我这几口棺材用上,我就算尽了力。”
棺材一口一口抬上坡,横着推进缺口,后头填土。填满一口,再放一口。那白茬的棺材架在缺口上,像一堵新的墙。
有人搬不动了,蹲在坡上喘气。陈怀明过去搭手,抬一头。他抬了两趟,肩上磨破了皮。
坡上的人越来越多,缺口一点一点合上。
合到最后还有一个口子,一个人的宽窄。这一块被炮弹打得太狠,底下是个洞。陈怀明让人拿两个麻袋塞住,外头再压一口棺材。
后来有人从城里扛来两扇石磨,是磨豆腐用的。石磨重,四个人抬一扇,抬到坡上往下一推,滚到缺口底下,正好卡住。卡住以后,土填上去就不容易滑。
塞的时候,坡上有人喊。
“团长,底下有人!”
挖出来的是一只手。
他们把手上的砖扒开,扒出一个兵,是康全有那个排的,姓黄的,脖子被砖压着,还有气。
“抬下去。”
“团长,他脖子……”
“抬下去。”陈怀明说,“交给何医官。”
人抬下去了。坡上接着填。
挖着挖着,又挖出一个。是早上守在那一段的机枪副手,姓魏,脸朝下,压在土里。抬出来的时候,人还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