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过饭,雪还在下。
阳台外面是黑的,雪粒子被风从黑暗里吹过来,打在窗上,细而密,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轻轻敲。
厨房早就收拾干净了,砂锅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把光团成一小片暖黄,其余地方都浸在暗里。
周品叙靠在床头,被子上摊着本书。
是本旧书,翻到中间几页,他其实已经读不进什么了。
周遭太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像一条温吞的河在墙内慢慢爬。
谭玉帆在浴室洗澡,水声断断续续,隔着半掩的门传过来。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水声停了。
过了半晌,浴室门被推开。
谭玉帆从里面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真丝睡裙,裙摆垂到膝盖,头发半干,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脖颈上。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周品叙先看见她冻得发青的脚尖,再往上看,才看清她指间泛着银光的,是一把刀。
刀柄握在她掌心里,刀刃窄而薄,像一条银色的蛇。
她翻身上床,膝盖压进被子里,整个人逼近过来。
刀尖先碰到他颈侧,冰得他一激灵。
然后她用力,把刀抵住他的脖子。
没有比画,是真的贴住了。
他感觉到那一点冷意下方,跳动的血管。
“为什么要管那个女孩?”谭玉帆的声音低而沙,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自己的孩子不管,去管别人家的小孩。”
周品叙没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刀尖抵着皮肤,像一片雪在风里颤。
他一直以来的自我保护,大脑里的防御机制,像那根被压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崩断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情绪化,不能崩溃。
这么久,他每天都把情绪按下去,按进胃里,按进胸腔里最不显眼的地方。
因为要照顾她,要哄她,要一点点缓解她的委屈、她的恐惧、她那些说来就来的崩溃。
她疯了,自己不能疯。
如果两个人都疯了,谁来照顾她恢复身体?
可此刻,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她的话像另一把更快的刀,捅进他肋骨之间。
他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想起他站在手术室外,医生对他说“孩子没保住”的那个瞬间。
连日以来紧绷的弦,终于在他身体里“嘣”地一声断开了。
他听见自己说:“你把我杀了吧。”
那刀锋利,削铁如泥。
他略一起身,刀刃便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
先是一道凉,随后才渗出血来,细细的,沿着脖颈往下流。
谭玉帆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