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第二天带来了八个花盆。紫砂的,红陶的,还有两个塑料的,盆底都垫着托盘。她把花盆从布袋子里一个一个掏出来,排在墙根空地上,盆里装着旧土,土面干裂,裂缝里露出细白的根须。
“三年没换盆了。根都长满了,不换活不过今年。”她蹲下来用手把盆壁拍了一圈,土坨从盆里滑出来,根须密集地缠绕着,像一团被压扁的麻绳。“你们这儿有剪刀吗?”
喜人从工坊拿了一把剪刀出来。周阿姨接过剪刀,把缠绕的根须剪掉三分之一,边剪边说:“根太密就不吸肥了。剪掉一些,新根才长。跟人一样,太挤了谁都长不好。”她把修剪好的苗分别栽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透水,八盆苗排在墙根菜地旁边,比地里的菜高一截。
“这是番茄苗。这两盆是辣椒。这盆是小葱。那两盆是罗勒和薄荷。”她指着盆一一说明,“番茄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要搭架子。竹竿就行。喜人你会做吧?”
“会。竹竿仓库里有。”
周阿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菜地——白菜挤着萝卜,萝卜挤着韭菜,韭菜挤着那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苗。她皱了皱眉。
“太挤了。白菜要拔掉几棵。不然都长不大。”
“拔掉的吃。”李苟圣端着茶站在旁边。
“现在吃太亏了。再长一周,能多吃两顿。”周阿姨蹲下来把最边上几棵白菜苗连根拔了,根上带着湿土,扔在旁边的篮子里。“这些拿回去煮汤。剩下的间距够了。”
她干活利落,蹲下站起来不带喘。周小羽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帆布包滑到胳膊肘上,她往上提了提。
“妈,你在这儿比在家高兴。”
“在家也能种。但一个人种给谁看?”
“给我看。”
“你天天上班。下班回来天都黑了。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番茄?”
周小羽没说话。她把帆布包里的饭盒掏出来放在桌上——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米饭和炒青菜,装在玻璃饭盒里,盖子扣得严实。林黛玉走过来看了一眼饭盒,把自己带的腌萝卜夹了几块放进一个空碟子里,推到周小羽面前。
“配着吃。饭太干。”
周小羽打开饭盒盖,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萝卜脆,咸酸适中,萝卜汁和米饭混在一起。她坐下来开始吃,周阿姨也盛了一碗粥坐在她旁边。
“这粥好喝。”周阿姨喝了一口,“谁煮的?”
“喜人。”李苟圣说。
“它每天都煮?”
“每天。”
周阿姨看了一眼蹲在蓝门门口磨竹竿的喜人。竹竿是新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青皮的,粗细均匀。喜人用砂纸把竹竿表面磨光,节疤处磨得平缓不扎手。
“它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做桌子、做筷子、煮饭、种菜、修门。什么都会。”
“比我家那口子强。”周阿姨说完自己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竹竿磨好之后,喜人把四根插在番茄苗旁边的土里,两两交叉绑成三角支架,交叉点用麻绳扎紧。番茄苗被引到支架旁边,藤蔓还没爬上去,但有了方向。
“等它长高了会自己爬。”周阿姨看了一眼支架的绑法,“绑得比我好。我家的支架是拿绳子随便捆的,风一吹就散。”
“你家的散了?”
“去年散过一次。番茄全趴地上了。后来重新绑的。那茬番茄结得少。”
喜人把剩下的竹竿收进仓库。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把细竹签,递给周阿姨。“给盆里插的。标记用。”
周阿姨接过竹签,看了他一眼。竹签一头削尖,另一头磨圆,用砂纸抛光过,拿在手里不扎手。她把竹签插进每个盆里,用指甲在竹签表面刻了字——番茄、辣椒、葱、罗勒、薄荷。字痕浅,但笔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