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唐煜起来看了三次。
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从皮子里钻出来,走到炉子前面,踮着脚往炉口里看。
钱大每次都跟在他后面,举着火把给他照亮。
第一次,铁水还在聚集,底下一层红彤彤的,像熔化的岩浆。
第二次,铁水多了些,表面泛着金色的光,咕嘟咕嘟地冒泡。
第三次,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唐煜趴在炉口看了一会儿,又转到排渣口放了一次渣。
滚烫的炉渣流出来,浇在雪地上滋滋响,白雾腾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然后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开炉啦!”
这一嗓子把半个营地的人都喊醒了。
刘文从窝棚里钻出来,头发还支棱着。
马奎提着刀从谷口跑回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那些青壮们一个个从被窝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这边围。
钱大钱二已经把模具排好了——大大小小的,一排排地放在炉子前面,像等着喂食的小鸡仔。
“一会儿放满一个,推开一个。”
唐煜蹲在旁边指挥,“动作要快,别浪费了。”
钱大钱二点头。
唐煜站起来,走到出铁口前面,伸手试了试——够不着。
他踮起脚,还是够不着。他又跳了一下,依然够不着。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钱大:“你来放。会不会?”
钱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会。煜少,我会。”
唐煜让开位置,站到旁边。
心里有点郁闷——这具十岁的身体,干啥都够不着,连放个铁水都要人帮忙。
怀里雪牙拱了拱,像是在安慰他。
刘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钱大。
钱大用一根长铁棍捅开出铁口的泥封。
一股火红的液体流出来——亮得刺眼,亮得人不敢直视,像是把太阳装进了炉子里。
铁水流进第一个模具,很快就要满了。
唐煜刚张嘴要喊“换”,钱二手一推,第二个模具已经顶上来了。
铁水正好灌满第一个,稳稳地流进第二个。
一个接一个,行云流水,一滴都没洒。
唐煜看了钱大一眼,又看了钱二一眼。
这两兄弟的手法,不像是只会打农具的人。
刘文也看出来了。他凑到唐煜耳边,压低声音:“煜少,这两人——”
“不用多说。”
唐煜也压低声音,“慢慢的,我会让他们会安心跟着咱们的。”
铁水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断流了。
唐煜跑到炉子后面,从排渣口往里看——里面空了,只有一些冷却的炉渣粘在炉壁上。
“没了。”
他跑回来,“钱大,你们会清炉吗?”
钱大点头:“会,煜少。”
“那好。你们先试试这铁锭怎么样,一会儿再清炉。”
钱大二话没说,夹起第一块已经冷却得差不多的铁条,从模具里取出来。
铁条在地上滚了两下,他用铁钳夹住,另一只手拎起锤子,敲了一下。
“当——”
声音脆生生的,在谷地里回荡。
钱大的手抖了一下。他又敲了一下。
“当——”
他蹲下来,盯着铁条断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唐煜形容不出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煜少。”
钱大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未见过直接炼出来就这么好的铁。”
他把铁条举起来给唐煜看。
断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光泽,均匀,细密,没有那种常见的灰黑斑点和气孔。
唐煜接过来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
比张超给他的那把短刀的坯料强不少。
钱大拉着钱二,“扑通”一声跪下了。
“请煜少教教我二人!”
钱大的声音发颤,“我二人必誓死跟随煜少!”
钱二也跟着跪下来,额头贴在地上。
他两人心里清楚——这样的技术,让他们看了全程,想活着,只能死跟着这位煜少。
刘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铁匠跪下去,心里翻涌。
之前一直以为唐煜说炼铁是戏言,没想到炼出来的铁竟然得到两个铁匠的肯定。
唐煜走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来。
“我这儿没有跪这一回事。”
他拍了拍钱大的肩膀,“只要你们安心跟着我,我教给你们更好的炼铁技术和最高的尊严。”
“但是我需要你们多带徒弟,用心的教。你们愿意吗?”
钱二有些沉默,钱大则是马上回答:“我二人愿意!”
“好。”唐煜点头,
“你在咱们这里的青壮中挑人,带着他们。”
“用这些炼出来的铁,去打一些东西看看,出来的成色怎么样。”
两人起身,去找青壮挑人了。
刘文凑过来:“煜少是要让他们多教一些铁匠出来?”
唐煜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块铁锭,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是啊。”
“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你总得去挑啊,去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