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顾建军没去厂里,拐进了街道办。
王主任正拿抹布擦那个铁皮柜,看见他进来,手上的活停了。
“顾科长,今天又有事?”
“有事。”顾建军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我想报备一件事,得您亲手记。”
“说。”
“这几天,有人在我家后窗底下试探。”
王主任把抹布往盆里一扔,直起腰。
“又来了?”
“这回没动铅封。”顾建军从内衬口袋摸出那个硬皮小本,翻开,推到她跟前,“四月十八到二十,墙根那两块垫脚砖被人挪过一回,又摆回了原位。砖面上留了半个鞋尖的泥印。二十号上午,有人在胡同口的旧货摊上买了一卷细钢丝,一根带弯头的铁钩子,一共三毛五。”
王主任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看那几行字。
“钢丝?”
“废品价的旧钢丝,上头带红漆屑,是从旧窗框上拆下来的。”顾建军说,“卖东西的老崔能作证,买的人说是修自行车。”
“那车呢?”
“上个月刚换的闸线,还带着油。那种细钢丝穿不进闸管,一使劲就断。”
王主任摘下眼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把人名写上。”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写上去,您就得找人谈话。”顾建军语气平平,“人一被叫进来,东西就扔了,这事到这儿就断了。往后他换个法子,换个时候,我防不住。”
王主任把眼镜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顾科长,你这是要我睁着眼睛看着人往你家去?”
“我要的是备案,不是抓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一声。
“你说清楚点。”王主任说。
顾建军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第一,我今天来,是把这些事全交给街道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在什么地方买了什么,全落在您这本子上,签字盖章。”
“第二,请所里知悉,但暂时不采取措施。”
“第三,后果我自己担。”
王主任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知道。”
“你家里搁的是军委特批的东西。”王主任声音沉下来,“真要是丢一样,追下来,第一个背处分的是你。街道办这本备案能替你证明账目,替不了你看门。”
“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提前把人控住?”
顾建军抬起眼。
“王主任,他现在手里就是三毛五的废铁。您把人叫来,问他钢丝干什么用,他说修车。您能拿这个立案吗?”
王主任没答。
“立不了。”顾建军自己说了,“案子立不住,人放出来,院里第二天就传开了,说顾建军仗着自己是军属,随便指认邻居是贼。这话传到厂里,那个匿名条子就成了真的。”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
“他要是真进了你家门,那就不是三毛五废铁的事了。”
“对。”顾建军说,“剪断铅封,撬开柜子,手伸进去,那才是罪。”
王主任沉了半天,起身去铁皮柜里搬出那本带编号的登记册。
“这个责任我得往上报。”
“您报。”顾建军说,“报得越清楚越好。我这份报备,我签名,我按手印。往后真出了事,谁也别说街道办不知道。”
王主任把册子翻开,拧开钢笔帽。
“我给你记三条,你听着,不对你就喊停。”
“您念。”
“一,军属顾建军于四月二十一日上午主动报备,称近期有人多次试探其住宅门窗,并在院外购置可疑工具。”
“对。”
“二,报备人主动申明,暂不要求街道办及公安机关对可疑人员采取措施,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顾建军点头。
“三……”王主任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第三条我加的。街道办自今日起,对南锣鼓巷四合院后院实行夜间巡查登记。每晚七点到次日五点,内卫岗哨每半小时在册子上签一次时辰,月底送街道办归档。”
顾建军没作声。
“怎么,不乐意?”
“乐意。”顾建军说,“这条比我想的周全。”
“周全什么。”王主任把笔尖按在纸上,“我是给你留条后路。往后要是真出了事,所里第一句话就得问,案发那个点你们岗哨在哪儿。你这本签字册子一摊开,时辰对得上,谁也说不出你是自己家里丢了东西往邻居身上推。”
顾建军把帽子往桌上一搁。
“王主任,这句我记着了。”
“别记着我,记着你媳妇。”王主任把笔一横,“小杨怀着孩子在屋里,你这算盘打得再精,人要是真翻进来了,她怎么办?”
顾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她不用开门,不用出屋。铃线拉一下,赵锋三十秒到。”
“三十秒也是三十秒。”
“所以我今天来。”顾建军抬眼,“备案在您这儿,巡查册子在岗哨手里,时辰一格一格签死。他要动,就得在这三十秒里动。这三十秒他闯进来,我这边所有东西全成铁证。他要是不敢,那这事就烂在他手里。”
王主任盯着他,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