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垂着眼,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底,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顺着这圈涟漪往下想,越想越深,一直想到自己落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是啊,他这些年被人称作好人、称作老师、称作守护者。
可剥开那层光鲜的壳看,他对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对这世间千千万万不相干的人,又真正放在心上过几个?
他的在意与关心只递给硝子、五条、夏油这寥寥几个人。
这个世界对他,本就是个没什么意义的穿越副本,是别人口中波澜壮阔的一场戏,对他不过是借住的一间屋子。
若是没有他们,自己恐怕也会变成宿傩吧。
想通这一层,他再抬眼,望着宿傩,没有被说破的恼羞,只有一种 原来你也看得见 的释然,声音很轻。
是啊,宿傩,我就是你。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白光对视,谁也没再放一句狠话,没再出一拳。
千年诅咒之王和这个不死不灭的穿越者,头一回不是对手,不是仇敌,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两面镜子。
只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白光静静浮着,两个人隔着那点距离,谁都不急着走,仿佛这道门后面才是真正该开口的地方。
宿傩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开口,问出一个问题:
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教会你爱的是?
青霄没有丝毫犹豫,几乎脱口而出:我的妻子吧。
宿傩怔了一下,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里梅。
里梅正仰着脸望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星光,盛着千年不曾变过的、毫无保留的追随与牵挂。
此刻他就这么望进那片星光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宿傩肯定了她的千年,也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这一路,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只是他一直不肯认。
宿傩重新转回头,望着青霄,那双千年里只烧着狂妄和毁灭的眼睛,头一回透出一点松动的、近乎向往的东西,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
是吗…… 他低声说,只剩一种走到尽头的人回头望来时路的怅然:
如果有来世的话,我大概,也会选择你的这种活法吧。
他不是认输,不是被说服,是在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已经踏到门槛的此刻。
对另一种他错过了千年的活着的方式,投了一个迟来的、温柔的赞成票。
宿傩长出一口气,语气彻底松了下来:
我们或许,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只是你,选择了爱。
青霄接住这句话,没有辩驳,把它反过来,又轻轻递回去,完成那个盘桓了一整场战斗的闭环:
是啊,我就是你。
我是选择了爱的你,你是选择了诅咒的我。
真是有趣。 宿傩望着青霄,忽然笑了,那笑里竟透出一点真切的可惜,像错过一班车的人:
要是一千年前遇上,我们大概会是朋友吧。
两者皆有可能。 青霄摇了摇头,没把话说死,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