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县东门外,午后风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入城。 车帘半卷,露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 守城兵丁懒洋洋地抬眼,刚想照例盘问,便见车旁随从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青漆素纹,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昭明。 兵丁脸色骤变,刚张口要跪,车内便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照常查验。” 兵丁动作一僵,连忙低头。 “是。” 车中人穿一身青色男装,束发戴冠,眉眼清冷,肤色如雪。 若只看装束,像是哪家游学公子。 若细看眼神,又不像。 寻常公子入城,眼里是新鲜、傲气或厌烦。 她眼里却只有审视。 此人正是姜照雪。 昭明郡主。 大胤宗室女,奉密令南下巡察江南文风。 只不过此时,她不叫姜照雪。 她叫姜雪。 一个看上去病弱、冷淡、不好惹的外地书生。 随行的灰衣护卫低声道:“郡……公子,临安县到了。” 姜照雪嗯了一声。 “白鹿书院离此不远?” “往西二十里。” “先不去。” 姜照雪放下车帘。 “查文阀,不必一开始就进文阀门里。先看门外被他们踩过的人。” 护卫低声道:“临安县最近倒真有个被踩得很响的人。” 姜照雪抬眼。 护卫递上一卷薄册。 “谢停云,年十九,寒门书生。三个月前因偷诗案被白鹿书院逐出,县学除名。前日被林家退婚,昨日醉月楼半首咏月起名,又在清风茶馆拆穿柳家收买说书人造谣。” 姜照雪翻着册子。 “半首咏月?” 护卫点头,将那两句念出。 “一轮悬作天下镜,照尽朱门照草庐。” 马车里安静片刻。 姜照雪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停。 “有点意思。” 护卫道:“只是此人名声复杂。有人说他确有才情,也有人说这两句仍可能是偷来的。” 姜照雪合上册子。 “偷来的诗,最怕问来处。若能临场自圆其境,至少不是蠢贼。” 护卫想了想。 “那柳承嗣呢?” “柳家?” 姜照雪眼神微凉。 “江南文阀旁支,白鹿书院多名先生与柳家有旧。若谢停云旧案有问题,柳家脱不开干系。” 马车入城不过半里,便被街上热闹堵住。 前方人群围在县学榜墙下,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 姜照雪撩开帘子。 “何事?” 护卫去问了几句,很快回来。 “县学三日后设诗会,魁首可重入白鹿书院候选名籍。谢停云报名后,座次榜将其列在最末,还朱批旧案待清。” 姜照雪眉梢微挑。 “让车停远些。” 她下了车,手中握一柄素骨折扇,混入人群。 青衫公子,面容俊冷,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不过临安县这两日热闹太多,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又转回榜上。 姜照雪站在榜前,看了片刻。 榜首柳承嗣。 榜末谢停云。 她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一个老童生听见,忍不住问:“这位公子笑什么?” 姜照雪淡淡道:“笑这榜写得很有学问。” 老童生一愣。 “何学问?” “把想捧的人写在最上,怕他不够高;把想踩的人写在最下,怕他摔不死。” 老童生呆住。 旁边几个百姓听懂了,顿时憋笑。 有人小声道:“这公子嘴也毒。” “和谢半首有一拼。” 姜照雪听见“谢半首”三个字,转头问:“谢停云人呢?” 卖菜的张婶立刻来了精神。 “刚走!那孩子如今可不一样。柳公子在这儿,他也敢当面呛。说什么,他若夺魁,不是县学学生夺魁,是县学不要的人夺魁。” 姜照雪眼底笑意更深。 “原话?” 张婶拍胸脯。 “我张婶别的不行,听热闹从不漏字!” 姜照雪看向榜末那三个小字。 “倒不算笨。” 姜照雪没有急着走。 她沿着县学墙根,走到一处茶摊坐下。 茶摊小,三张矮桌歪歪斜斜,坐的多是脚夫、小贩和几个蹭茶听消息的寒门学子。 一个年轻书生正攥着冷茶碗,低声道:“若谢停云真能凭诗会重入书院,那咱们是不是也还有机会?” 旁边同伴苦笑。 “机会?榜上连他的名字都被写得像蚂蚁。咱们这些没名的人,怕是连蚂蚁都不如。” 茶摊老板叹气。 “读书人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谢家那副对子好。门小不遮天下月,家贫犹有读书灯。穷人听了,心里亮堂。” 姜照雪指尖轻轻敲着茶碗。 她一路南下,见过许多书院。 朱门高墙,匾额光鲜。 里面讲圣贤,讲礼义,讲天下文章。 可门外这些真正靠一盏灯撑着日子的人,反倒像被圣贤书挡在了墙外。 这便是她此行要查的东西。 不是一首诗,也不是一个谢停云。 而是究竟是谁,敢把天下读书路修成少数人的私桥。 她忽然想起父王临行前的话。 “查文风,先查谁不许人读书。” 如今,她似乎已经看见了第一条线。 护卫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 “公子,要接触他?” “不急。” 姜照雪合扇。 “人被逼急时,说狠话容易。被架上台后,还能不能写出东西,才见真章。” 她正要离开,目光忽然一顿。 县学侧门处,一个穿灰衫的书吏悄悄探头,朝巷子里招手。 很快,柳府小厮从巷中出来,塞给书吏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书吏低声道:“放心,座位已按公子吩咐安排。榜末那位,就在灶房旁。灶烟大,纸也潮,他能写出字便算不错。” 柳府小厮笑道:“我家公子说了,不能不让他写,要让他写得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烂泥终究是烂泥。” 两人说罢,各自散去。 姜照雪站在巷口阴影里,神色不变。 护卫眼神一寒。 “要拿人吗?” “拿什么?” 姜照雪淡淡道:“一袋银子,一句闲话,抓了也只是小吏背锅。” “那便不管?” “管。” 姜照雪抬头看向县学高墙。 “但不是现在。” 她要看的,不只是谢停云会不会写诗。 更要看这些人,究竟能把一个寒门读书人欺到什么地步。 也要看那个名声狼藉的谢停云,是虚张声势,还是当真有把泥潭掀翻的本事。 午后阳光斜落,榜墙前仍旧喧闹。 姜照雪重新上车,吩咐道:“三日后诗会,备一张请帖。” 护卫低声问:“以何身份?” 姜照雪想了想。 “外地游学士子,姜雪。” 护卫应下。 马车缓缓驶离县学前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巷口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张婶!我家公子说了,榜末好,打脸从底下开始!” 姜照雪掀帘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她忍不住低笑。 “谢停云身边那小书童?” 护卫点头。 “应是陆小乙。” 姜照雪放下帘子。 “倒是热闹。” 她看向手中薄册。 册子第一页,谢停云三个字旁,原本只写着“疑似偷诗”。 姜照雪取笔,添了四个字。 待观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