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的头一个钟头,一切都顺利非常。
迪里雅斯特号在安全索的牵引下匀速下沉,管道里的气流发出低低的呜咽,仪表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挪动,各项数值都老老实实待在合理的范围里。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
绘梨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糖,先递给路明非一颗,又递给源稚生一颗,糖纸在舱灯下发着细碎的光,她自己剥开一颗含住,腮帮子微微鼓起。
源稚生接过糖,但是这次没吃,搁在仪表台边,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排仪表,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深度和水压。
路明非盯着深度表,数字已经跳到了两千一百米。
他突然感觉自己光记得绘梨衣的仪式了,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不会那么巧吧。
可他的想法还没落下,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我尼……”路明非心里一沉。
仪表盘上,一号,二号和三号空气舱的指示灯同时跳成红色,疯狂闪烁,密密麻麻的数据向上滚动。
深潜器猛地顿挫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倾斜,所有仪表的读数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空气舱泄露。”源稚生已经扑到了仪表台前,声音变得凝重,“三个舱同时漏。”
失重感瞬间袭来,像有一只手把他们从座椅上拎起来。深度表的数字开始暴跳,两千四百,两千六百,三千二,他们正在高速坠向深海。
深度表的数字盘转得飞快,路明非死死盯着,个位和十位的盘已经看不清,只剩百位和千位一格格往上跳。
他在心里跟着数,短短一分钟,他们已经掉下去半公里,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撞上那道看不见的海床。
“怎么会三个一起漏?”路明非一把抓住舱壁上的皮带,把自己固定住,“这破船不是刚检修过么?”
“追查原因是活下去才有资格考虑的事,现在问这个没用。。”源稚生伸手去扭空气阀门的旋钮,额角已经渗出细汗,“阀门失控了,我这边没有响应。”
深潜器一边下沉一边翻滚,驾驶舱在他们眼前转了起来,头顶的舱灯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巨量气泡从舱外涌过,撞在外壳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路明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灵魂都要被从躯壳里甩出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中间的绘梨衣护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免得她撞到周围的阀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撞得耳膜发疼。
这让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毫无办法地往下坠,身边的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死在这儿了。
可这一次,他怀里靠着一个人,他清楚自己不能慌,他一慌,她就没了依靠。
绘梨衣没有叫,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座椅的扶手,脸色发白,眼睛却还睁着,看着那排跳动的仪表。
“樱,听到回话。”源稚生按下通讯键,“深潜器故障,三个空气舱同时泄露,我们正在失去浮力,立刻让轮盘做好回收准备。”
耳机里传来樱的声音,冷静而急促:“收到,深度数据正在上传,水压暴增会损坏外壳,你们必须想办法减速。”
“先停住翻滚。”源稚生回头看向路明非,“平衡舵,你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够那排操作杆:“哪个是平衡舵?我连手册都没看明白!”
“左手边,第三根,推到底。”源稚生说。
路明非咬着牙把那根杆子推了出去,深潜器的翻滚顿了一下,缓缓摆正了一些。
源稚生已经接通了管道,尝试用三通阀阻断通往泄压阀的管路,他的手在晃动的舱里依旧稳,一个阀门一个阀门地切过去。
他一边切阀门一边低声解释,泄压阀藏在最厚的装甲底下,是个平时根本不会开启的阀门,偏偏是它出了问题。
他只能用三通管绕开它,把通往泄压阀的气路一段段堵死,这操作在平地上都要花时间,何况在这种翻滚的舱里。
“水压还在涨。”路明非盯着仪表,声音发直,“我们现在像块石头似的往下砸。”
“想办法让它慢下来。”源稚生按下通讯,“樱,遥控开启安全挂钩,用安全索逐段减速,把我们拉住,别让我们直接砸到海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