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灰白色的螺壳,在观察窗里缓缓蠕动。
深潜器再靠近一些,路明非才看清,那不是一座山丘,而是一艘船。
一艘一百三十四米长的核动力破冰船,船头朝下,深深扎进海床,船尾高高翘起,露出锈蚀的螺旋桨。
它通体覆盖着数以百万计的肺螺,那些细小的螺层层叠叠,像给船身裹了一层灰白色的肉,随着海水一鼓一鼓地蠕动,剥落的螺壳打着旋往下沉。
几只肺螺从船身上脱落,飘到观察窗前,路明非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那螺有指甲盖大小,壳是半透明的,里面能看见血红的软体,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它们没有眼睛,却像能感知到舱里的活物,几只螺贴到玻璃上,软体缓缓蠕动,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
源稚生盯着那些螺,说肺螺是雌雄同体,它们不停地交配,把受精卵存在腮腔里孵化,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小肺螺生出来。
它们靠火山的磷质在无氧的环境里制造蛋白质,小肺螺被鱼群吃掉,鱼群又被更大的猎手吃掉,这一整片深海的食物链,都是从这些螺身上开始的。
“别碰它们。”源稚生说,“肺螺靠吸食血肉活,船里的死人都被它们啃干净了。”
“可它为什么没被压扁?”路明非看着那艘完整的船,有些不解,“外面的氧气罐都瘪成钢片了。”
“沉船的舱室早就灌满了水,里外的压力是均衡的,它自然不会被压垮。真正要了那艘船命的,不是水压,是把它拖到这里来的力量。”
“列宁号。”源稚生说,“苏联人的核动力破冰船,当年是北极航线上最大的船。它本该在北冰洋,没人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日本海沟底下。”
“被拖下来的。”路明非盯着那艘船,轻声说。
他记得前世,也是这样,他第一次看见这艘船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艘钢铁的巨船,被什么力量从北冰洋拖到这里,又用血肉裹住,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虫子。
深潜器顺着船身缓缓下降,避开翘起的钢梁。
路明非看清了船身的细节。
金属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列宁号的钢板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血管,那些血管从船身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钢铁表面蔓延,又扎进另一道裂缝。
有些地方的钢板已经被血肉顶开,露出里面搏动的组织,黏腻,湿润,在岩浆的光里泛着水光。
整艘船不再是死物,它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金属的肋骨撑着血肉的皮囊。
他不由再次感叹龙类生命的强大,强大到甚至有些恶心。
路明非凑近了些,能看见那些搏动的组织表面渗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被观察窗的灯光一照,泛着湿润的光。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画面太违背常理,钢铁是死的,血肉是活的,可在这艘船上,这两样被硬生生缝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船被改造成了巢穴。”源稚生说,“在孵化龙类的胚胎。”
绘梨衣的呼吸放轻,她望着窗外那些搏动的血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路明非的衣角。
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却没有移开。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异样,她的呼吸跟着窗外那些血管搏动的节奏走,一起一伏,像被什么牵引。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凉得厉害,他轻轻握了握,她才回过神,抬头看他。
她在便签本上写:“我仿佛听见它的声音。”
“在说什么什么?”
她想了想,写:“不知道,很远,很伤心……充满恨意。”
路明非心里一沉。
他知道那不是胚胎的声音,胚胎没有大脑,发不出声音。
她听见的,是血脉深处某种更古老的召唤,或许是白王残留的精神意念。
那是龙类精神领域的顶端,可是怎样的爱与恨,才能让祂过去万年,依旧不甘心沉眠呢。
深潜器绕过船尾,来到列宁号的腹部。
前方的船身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像一道敞开的门,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源稚生操控深潜器,缓缓悬停在裂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