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没有人动。
方舟的合成音还挂在空气中,“六十一人”这三个字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撕不掉。 杰克是第一个开口的。 “南墙加两道拒马。” 他的声音又硬又快,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弹石子。 “东侧壕沟再往下挖半米,底部插尖桩。工厂停掉所有农具订单,全线转产弩箭和铁蒺藜。” 他一口气说完,扭头看向海因里希。 “克虏伯还能干几天?” 海因里希的回答很短。 “七天。” “七天够了。”杰克拍了一下地图边框,声音绷得快断,“让他把所有铁料砸成箭头,能造多少造多少。” 没有人接话。 皮埃尔蹲在角落里,铅笔头在一块铁皮上划拉了半天,写满了数字。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杰克,我算了一下。” 皮埃尔把铁皮递过去。 “铁料库存还够锻三百支弩箭。三百支。” 他停了停,嘴唇抿了一下。 “他们六十一个人,三百支,你自己除一下。” 杰克接过铁皮,看了一眼,手指捏得铁皮边缘都卷了起来。 三百除以六十一。每人头上分不到五支。这还没算弩的有效射程、命中率,以及对方身上可能有的护甲。 “那就加上铁蒺藜。”杰克的声音低了半截,牙根咬着。 “铁蒺藜也算上了。”皮埃尔摇头,“所有铁料全部用完,也不够覆盖南面三百米。他绕到东边来,你拿什么拦?” 指挥室里的空气像灌了铅。 巴图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这会儿忽然闷声开了口。 “老头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草原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像是在回忆一道他没太听懂的数学题。 “他说,打不赢的仗,别在人家替你挑好的地儿打。” 杰克的眉毛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巴图摊手,一脸坦荡。 “我也没太听明白。但老头子说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应该不是废话。” 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阿巴斯开口了。 他一直靠着铁墙,双臂垂在身侧,从诸葛亮那句“铺路”说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动过。 “你们还在讨论怎么守。”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慢得像是每个字都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才放出来。 “他不会让你守。” 杰克转头盯着他。 阿巴斯没有回避。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那条从西到东贯穿六个红点的白线上。 “你们看到的是一条路。我看到的是一根绳子。” 他的手指沿着白线移动,每经过一个红点就顿一下。 “这个点,有水源。这个点,有粮仓。这个点,卡着唯一一条能通往南面的山口。” 手指停在了倒数第二个红点上。 “这个。”阿巴斯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认识。是我的人。” 没有人说话。 阿巴斯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不会带着六十一个人冲你的墙。太蠢了。他会把你的水断掉,把你往东走的路堵死,把你往北跑的山口封上。” 他抬起头,目光从杰克脸上扫到皮埃尔,再扫到海因里希。 “然后他在外面等。什么都不做。就等。” “等什么?”巴图问。 “等你们自己吵起来。”阿巴斯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面全是苦。“三天没有水喝的时候,你觉得这屋子里的人还会坐在一起商量对策吗?” 指挥室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 皮埃尔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铅笔头,不说话了。 海因里希的胳膊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道缝。 杰克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重重地砸在铁皮桌上。 “那你说怎么办?”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冲阿巴斯,是冲这间屋子里所有人,也冲他自己。 韩信不在了。苏布台不在了。戚继光不在了。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能跟恺撒掰手腕。 三十一对六十一。没有顶级指挥官,没有足够的铁料,水源还在李冰走之前刚刚修好的渠里,恺撒的兵锋一到,第一个被切断的就是那条渠。 念念一直站在地图旁边,两只手抱着黑匣子,小脸上沾着灰,安安静静地听。 小黑缩在她脚边,漆黑的轮廓抖得像风里的烛火。 念念低头看了小黑一眼,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仰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越来越大的红色区域。 识海里,诸葛亮的声音很轻。 “念念,跟叔叔们说。他吃得太快了,肚子还没消化。” 念念眨了眨眼。她没太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诸葛爷爷说。”她的奶音在铁皮墙壁间回荡,所有人都看向她,“他吃得太快了,肚子还没消化。” 皮埃尔猛地抬头。 工程师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三天吞五个,六十一人的队伍里至少有四十个是刚被并进来的,人心根本不可能归附。补给线拉得越长,末端越脆弱。 “她说得对。”皮埃尔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他的补给线至少横跨一百二十公里,中间全是刚吃下去的生肉。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后面全断。” 杰克的呼吸粗了一拍。他看着皮埃尔,又看向地图,脑子里转得飞快。 “你是说,打他的补给线?” “打不打得了是另一回事。”皮埃尔摇头,“但至少说明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结实。” 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从铁板一样的气氛里挤了出来。 但也只有一丝。 因为方舟的合成音在这个时候再次响了起来。 “检测到西方公约军事调动。主力部队已离开第十七号文明据点。行进方向:东南偏东。预计速度:每日二十二公里。” 皮埃尔手里的铅笔掉了。 每日二十二公里。从第十七号据点到东方联盟基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八十公里。 八天。 方舟把这个数字投在了全息地图上,冰冷的白色倒计时悬在半空。 “8天14小时。”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僵住了。 念念抱着黑匣子,仰头看着那个倒计时。她看不太懂数字,但她认识那个“天”字。 八天。 识海深处,一直没有开口的姜子牙,终于动了。 老人放下手里那根跟了他很久的直钩鱼竿,竿身轻轻磕在识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念念啊。” 念念在心里应了一声。 姜子牙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念念看不懂的东西。 “爷爷的鱼竿,该换了。” 念念愣了一下。 “这回的鱼,太大。”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念念怀里的黑匣子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播报。 是检测。 方舟的蓝光闪了两下,合成音的语调跟之前所有的播报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连AI都掩饰不住的困惑。 “检测到未知能量信号源。方位:正东偏南十二度。距离:四十七公里。信号强度。” 方舟停顿了整整两秒。 “超出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