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先落到念念脚背上,那层黏着血的布条叫光一泡,暖烘烘的,钻心的疼劲儿退下去大半。
她低头瞅瞅,十个脚趾头在光里拱了拱,灰扑扑的指甲盖都亮了。 “爷爷,光是热乎的。” “热乎才好,凉的光照不暖人。” 姜子牙在识海里应着,鱼竿重新横回膝头,直钩尖上还挂着一颗水珠,迟迟落不下来。 坑口那头先动起来的是伊万那支箭,停在半空好半天的箭杆晃了一晃,箭头一歪,扎进黑玻璃边上的灰堆里,噗地溅起一小撮土。 伊万端弓的胳膊还举着,一嗓子念念喊出一半,后半截卡在喉咙口,憋得脸通红。 “丫头!底下咋回事?天上那光又是咋回事?” “伊万叔叔,光下来啦,你先别射,射着恺撒叔叔他要疼的。” “老子射的就是他!” 伊万骂归骂,弓弦搭上了也没再拉开,他眯着眼往坑底瞅,那罗马佬身上的光正往外冒,一缕跟着一缕,冒得他后脖颈子直发毛。 恺撒那只停在胸口的手落了下去。 时间一松开,他肚子里那锅乱粥又翻起来,红的绿的灰的往喉咙口顶,顶了两下,叫天上的金光勾住尾巴,一缕一缕往外抽。 他疼得弓起背,额头抵着灰地,喉咙里咯咯直响。 “别抢,那是我的,全是我的。” “恺撒叔叔,那是人家的呀。” 念念蹲下来,小手按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人家想回家,你揪着人家,人家疼,你也疼,两头都疼,多不划算。” 打头那颗光点从他后颈钻出来,晃到念念鼻尖前头,里头闪过一面绿底旗子,旗角烧焦了一块,扛旗的汉子披着狼皮,冲她咧了咧嘴,光就散了。 跟着出来一团白的,里头有座白石头垒的庙,庙门口坐个老头在擦弯刀,擦着擦着抬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再往后光点就成串了,有的带着一截船头,有的带着半片麦穗,还有个梳辫子的小姑娘蹲在河边洗脚,洗完回过头,冲谁招了招手。 “爷爷,她跟谁招手呀?” “跟这世道道个别。” 诸葛亮把羽扇搁在膝上,瞧着那些光往上走,半晌才接了一句。 “走得这般体面,也算他们有福。” “孔明这话说得好听,朕看着倒心疼。” 武则天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恺撒趴在灰里,耳朵里头一回清净了。 二十多天,他脑子里吵个没完,几十个人拿几十种话骂他,哭他,求他撒手,他夜里睁着眼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这会儿那吵嚷一截一截地断,断一截,他身子就轻一截,到最后剩他自己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一下比一下慢。 他抬起脸,鬓角白了一大片,眼角的褶子一道叠着一道,平白老了十岁,眼珠子倒亮了,红血丝退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你赢了。” “念念没跟你比呀。” 恺撒愣了愣,笑出声来,笑岔了气,咳出一口黑灰。 元老院的掌声他听过,军团几万人喊他名字他也听过,到头来叫个光脚娃娃拍着后背哄,他心里竟一点也恼不起来。 “我算计了一辈子,算到最后,叫你一句话堵得没处下嘴。” “那你就别算了,回去睡一觉。” “好,睡一觉。” 他应完,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下去,两只手搭在腿上,指头松着,再也懒得去抓什么了。 最后一颗光点飘得最慢,琥珀色的,打恺撒心口钻出来,没往天上走,拐了个弯,晃晃悠悠落到坑口东边。 光在坑沿上拉长,聚成个人形,披风破了半边,是汉尼拔。 东坡碎石堆后头,杰克半跪着,弩还端在手里。 他顺着念念留下的血脚印追了大半夜,刚摸到坑边,天地一停就把他定在原地,这会儿手指头才能动,一抬眼正撞上汉尼拔。 杰克喉咙发干。 阵前那人偏头冲他比的口型,他记到今天,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张嘴。 汉尼拔看着他,嘴唇没动,下巴往下点了一下。 被人牵着当了这么些天的木偶,临了这一下头,总归是他自己点的。 杰克把弩口挪开,往地上垂了垂,也点了一下头。 琥珀色的光散了,风一吹,坑沿上只剩几道浅脚印。 “混蛋,谢了啊。” 杰克骂得很轻,嗓子发哑,骂完把脸扭向一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光点一串一串往天上飘,从坑底拉到天穹,拉成一条亮带子,飘得慢的那几颗还回头晃两下,晃完才走。 金光里头走出个女人来。 个头跟寻常妇人差不多,灰扑扑的长裙拖在地上,裙边沾着坑底的黑灰,脸上没几道皱纹,眼睛底下却挂着两团青,比恺撒那两团还深。 念念仰着脑袋瞅了半天。 “你也熬夜呀?” 女人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熬了一千年。” “哎呀,那得多困呀。” 她走到念念跟前,单膝跪进灰里,跟念念一般高,伸手去擦那张小脸上的灰,拇指从眉毛蹭到腮帮子,蹭了一遍又蹭一遍。 手在抖。 岁华自己也觉出来了,可停不住。 一千年里她在天上看人造城,看人点火,看人把火往别人头上扔,回回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懒得信了。 念念把那只手抓住,两只小手捂着。 “姐姐,你手抖。” “嗯。” “你也害怕呀?” “怕。” “怕啥呀?” “怕又白等。” 念念想了想,踮起脚,拿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得那张脸更花了。 “姐姐脸上也有灰,念念给你擦擦,擦干净就不怕了。” 岁华没躲,任她抹。 坑口上伊万扯着嗓子喊。 “丫头!你跟前那女的是谁?离她远点!” “伊万叔叔,是岁华姐姐,念念在给她擦脸呢!” 识海里项羽伸长了脖子。 “哭了没?那婆娘哭了没?” “没哭,手抖了。” 韩信抱着旗杆,嘴上还是那副腔调。 “抖得比大王当年在垓下还厉害。” “你再说一遍!” 岁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转过去面朝天穹,两只手举过头顶。 那道裂缝里的金光顺着她的手往外铺,铺过坑口,铺过荒原,一路铺进地底下一座座铁皮城。 第七地下城托育站里,舔瓶盖的娃娃们齐刷刷抬起头,指挥中心里,顾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地上也没人去捡。 蓝星上凡是还喘气的人,全听见了那句话。 “文明存亡战,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