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皮埃尔的烤饼总算出锅了。
饼烙糊了半边,黑乎乎一层壳,皮埃尔端着铁盘子从灶棚里钻出来,满脸烟灰,围裙上还按着两个面手印。 “念念,叔叔欠你的,今天还上,趁热乎吃。” 念念坐在门槛上,两只脚裹着布条,搁在一块平石头上晾着,闻见味儿,鼻子先抽了两下。 “皮叔叔,它咋黑了一块呀?” “火大了,这锅是克虏伯老头打的,传热太快,叔叔还摸不透它脾气。” “黑的这块能吃吗?” “能,黑的那面最香,你尝尝。” 念念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嚼两下,小脸皱成一团,咕咚又咽下去了。 “苦苦的,可是念念喜欢。” 皮埃尔蹲下来想揉她脑袋,瞧见自己一手面粉,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来回蹭。 这三天他老这么蹲着瞧她,瞧她吃饭,瞧她晒太阳,瞧她跟人絮叨,瞧够了才回去干活,图个啥他自己也讲不明白,大概就图她还坐在这儿。 拉杰什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挪过来,腿上的绷带刚换过,伸手去够盘子边上最小的那块。 “拉叔叔,大的给你,你吃大的。” “叔叔吃小的就行,你得长个儿。” “你腿流了好多好多血,你也得长。” 拉杰什噎了一下,乖乖把大的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赶紧扭过头去瞅墙根底下一只刨土的灰雀。 念念吃完,把指头一根根舔干净,歪着脑袋张口就喊。 “姜爷爷,今天中午吃啥呀?”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小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脑袋里头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远处海因里希抡锤打铁,叮当,叮当。 她低头抠布条上的线头,抠了好一会儿,扶着门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念念记错了,爷爷们睡觉去啦。” 拉杰什喉咙里咕噜一声,到底一句也接不上来。 晌午,基地门口堆起一座小山。 女神留下的种子全装在粗麻口袋里,麦子豆子堆得冒尖,角上还有一袋念念叫不上名的小黑籽,艾琳翻着本子查了半天,说是苜蓿。 念念抱个小木瓢站在口袋边上,来一个人舀一瓢。 “巴图叔叔,给你。” “丫头,多给点儿,叔叔胃口大!” “种子得埋进土里才能吃,你现在嚼了,明年就饿肚子。” 巴图嘿嘿两声,捧着那一瓢麦子,跟捧着刚下的羊羔子一样,一路走一路低头瞅。 门外来了七八个人,罗马人的红披风撕成布条子绑在胳膊上,领头的是维塔利斯,脸上横着一道新疤。 杰克的弩一下子端平了。 “站那儿,往前一步你试试。” 维塔利斯举起两只空手,嗓子哑得厉害。 “我们来领种子,女神说了,活着的都有份。” “前天你们还拿刀追她!” “前天是前天。” 维塔利斯眼睛盯着门槛边那个小不点,心口憋得发疼。 堂堂罗马军团长,排着队跟一个四岁丫头讨口粮,传出去够营里那帮老兵笑上三年。 可坑底那道金光他瞧见了,统帅跪在灰里的模样他也瞧见了,恺撒的命都是这丫头捡回来的,他这张脸还值几个钱。 “杰克叔叔,把弩放下嘛,他们手里空空的。” “念念,这帮人信不得。” “那念念少给他们舀一点,等种出来了再多给。” 杰克让她噎得直翻白眼,弩口往下一垂。 念念吭哧吭哧舀了一大瓢,冒着尖儿,倒进维塔利斯的头盔里,麦粒顺着盔沿哗哗往下漏。 “你说少给一点。” “念念手小,舀不准嘛。” 维塔利斯捧着头盔,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憋出一句。 “我们打算在东边旧河床住下,挨着你们,行吗?” “那就是邻居啦,邻居家没盐了,要过来借的。” “恺撒让我捎句话,他在好好吃饭。” 念念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又去舀下一瓢。 队尾排着藤场悠人。 他攥着一块破布包,走到跟前,把布一层层掀开,小石子躺在当中,暖黄暖黄的。 这几天他把它揣在怀里,夜里睡觉拿手捂着,捂得胸口一块皮肉发烫,活了二十多年,他头一回替旁人守着一样东西,守得一宿一宿睡不踏实。 “你的东西,我替你收好了。” 念念伸手接过来,小石子贴着掌心,热乎乎的。 “藤场叔叔,它一直这么暖吗?” “一直暖。” 念念点点头,把小木瓢往前一递。 “那你也拿种子,你会种花,念念瞧见过。” 藤场垂着眼皮站了好一会儿,伸出两只手,捧住了那一瓢豆子。 杰克在后头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到底没再拦。 下午地里吵翻了天。 李冰留下的那条渠哗哗淌水,渠边最肥的一块地,阿巴斯和巴图一人占了一头,谁也不肯让。 “这块地湿,种麦子最好,我手底下几个兄弟饿了两个月,得先让他们吃上饱饭!” “种啥麦子,种苜蓿!苜蓿长得快,往后养羊,有羊才有肉吃!” “你哪来的羊?” “我……往后会有的!” 阿巴斯抹了把脸上的汗,瞅着这个草原汉子梗着脖子瞪他,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赤蛇旗的旧部就站在他身后,几个人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新打的锄头,眼巴巴等着他发话。 前些日子他还领着这帮人挖地道打这座基地,如今倒为了半亩地,跟人家的草原王争得脸红脖子粗,居鲁士要是还在,准得笑话他出息了。 念念一瘸一拐踩着田埂过来,拉杰什在后头拄着棍子追,追得直喊慢点。 “你们俩咋又吵啦?” “丫头你评评理,他要种麦子!” “小老师,他要种草!” 念念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小眉毛一挑。 “都种呀。” 两个大男人同时一愣。 “渠边湿的种苜蓿,高的地种麦子,苜蓿给羊吃,羊拉的粑粑给麦子当肥,神农爷爷教过念念的。” “丫头,叔叔哪来的羊?” “巴图叔叔你上回说你北边有好多牛羊的呀。” 巴图一张黑脸腾地涨成猪肝色,阿巴斯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笑得锄头都拄不住了。 傍晚,马科斯在壁画墙前头站了整整一下午,颜料桶摆了一地。 收尾的一幅占了半面墙,所有人都在上头,站在一片金黄的太阳底下,杰克端着弩,伊万背着弓,巴图扛着锄头,藤场缩在角上,手里捧着一株小芽。 念念站在正当中,脚上裹着布条,咧嘴笑,少了一颗门牙。 她身后,马科斯拿白灰兑了水,调得稀稀的,一笔一笔抹上去许多淡淡的人影。 靠左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捏根竿子,钩子是直的,一个红脸长胡子的扛着大刀,一个年轻人肩上斜着一杆旗,还有个捧竹简的先生,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泥。 他们全在笑,有的弯着腰,有的伸着手,想去摸丫头的脑袋。 艾琳捂着嘴退了半步,巴图吸溜了一下鼻子,骂了句风大。 马科斯攥着刷子,手腕子抖个不停。 这些人他好多都只见过一面,有的一面也没见上,可丫头天天念叨,念叨谁爱钓鱼,谁脾气爆,谁手上全是泡,他听着听着,就全记下了。 “马科斯叔叔,爷爷们咋是白白的呀?” “他们走远了,颜色就淡,可人还在后头站着呢。” “他们在笑。” “瞧着你呢,能不笑吗。” 念念仰着脖子瞧了好半天,伸出小手,在白胡子老头的鱼竿上点了一下。 天快擦黑,她揣着小石子,一个人爬上基地最高的了望台。 拉杰什在梯子底下守着,仰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出。 风从海那头吹过来,带着刚翻过的泥土味儿。 念念踮起脚,把石子举过头顶,对准西边那团红彤彤的太阳。 光从石子里头透过来,落在她手心,投下一小团影子,暖乎乎的,烫着她的掌纹。 她低头一瞧,那影子有脑袋有胳膊,脑后扎着两根小辫儿,一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正冲她一下一下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