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边上传来一声:“都停一下。”
声音不大,但沙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志强转过头。魏国强也转过头。
场地边上,陈震莽站在那里。
他刚才一直站在队伍侧后方,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根插在沙地里的桩子。
这会儿他把手放下来,往前走了几步,走进场地。
他一走进来,沙地上的光线好像都暗了一块。
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沙地上,从黄志强脚边一直铺到魏国强脚边。
九十名新兵,十个班长,一个指导员,全都看着他。
陈震莽走到场地中间,站定。他先看了一眼魏国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黄志强。
“黄志强。”
“到。”黄志强站直了。
“你挑战教员,这是一件好事。”陈震莽说。
黄志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但是。”
陈震莽这两个字一出口,黄志强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了。
“人首先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陈震莽说:
“我刚刚看了,你明显不如教员。从格斗的方方面面来说,都差不少。”
他停了一下。
“步法,差。出拳的时机,差。距离感,差。”
“挨了一下之后怎么调整,差。”
“你练了十年武术,练的是套路,套路里没有这些东西。”
黄志强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根。
“是什么让你觉得自我感觉良好了?”陈震莽问。
这句话落下来,沙地上静得能听见风。
黄志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两只手在拳套里攥紧了,攥得拳套的皮面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他的眼睛看着陈震莽,眼珠子有点发红。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没觉得自己多厉害,我就是想试试。
他想说,我练了十年,市里拿过名次,我总得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他想说,你凭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说我。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连长。
肩上扛着少尉军衔,站在这儿就是六连的主官。
他一个新兵,当着九十个人的面跟连长顶嘴,那是什么后果,他清楚。
他把话咽回去了。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下巴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陈震莽看着他,看了大概三四秒钟,没再说什么。
他把目光从黄志强脸上移开,转过身,面向场地外面那九十名新兵。
“我听说,”他开口了,“你们这段时间对我这个连长意见很大?”
这句话一出来,场地外面的队伍里,有一片脑袋同时低了下去。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人,看完赶紧转回来。
有人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有人脚底下挪了一下,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别着急否认。”陈震莽说,“我知道你们什么想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场地边上。
“一天二十公里,早上五公里,下午十公里,晚上还有夜训。”
“别的连队跑一公里,你们跑五公里。别的连队跑三公里,你们跑十公里。”
“手机收了,午休没了,晚上还要学条令。”
他一样一样数,数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你们心里想什么,我不用猜。”
“你们觉得我这个连长不讲道理,觉得我拿你们当牲口练,觉得特种作战旅来的人都是疯子。”
队伍里没有人抬头。
“对不对?”
还是没有人说话。
陈震莽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听着不像笑。
“既然你们对我这么不满意,”他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片沙地。
“我站在格斗场上。无论你们想要多少人都可以,我只出三分力。”
队伍里有人抬起了头。
“你们要是能把我打倒,以后你们和其他新兵连队一样,训练量直线下降。”
他停了一下。
“退一步也算。”
这句话落下去,沙地上死静了两三秒钟。
然后,队伍里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前排有个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他说啥?”
“他说咱们能把他打倒,训练量就降。”
“真的假的?”
“连长说的。”
“多少人上都可以?”
“他说多少人都可以。”
“三分力?”
“三分力。”
“退一步也算?”
“退一步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