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混着枣子的甜。枣熟透了，那种甜味不是飘在空气中的，是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上的，连风都吹不动。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月光还没退，银白色的，洒在枣树上，把紫得发黑的枣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枝头被压得很低，有的垂到了地上，枣子挨着泥土，蚂蚁已经爬上去了。

林暗也醒了。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枣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苏沐晴昨天去超市买的，领口很紧，袖口很短，露出他瘦瘦的手臂。手臂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白，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枣，看了很久。

“林暗。”林夜从阳台上走下来。

“嗯。”

“打枣吗？”

“打。”

林夜从屋里拿出两根竹竿。竹竿是去年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专门用来打枣的。去年没用上，因为枣还没熟透，林暗还没回来。今年用上了。竹竿很长，比林夜高一个头，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他递给林暗一根，自己拿一根。

“你来打。”林夜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回来。”

林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竹竿。“好。”

林暗举起竹竿，敲打枣树的枝头。第一下，很轻，几颗枣落下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第二下，重了一些，十几颗枣落下来，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第三下，更重了，几十颗枣落下来，有的掉在篮子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掉在人的头上。

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揉了揉头，笑了。他蹲下来，把地上的枣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枣很小，有的红得发紫，有的半红半青，有的还是青的。他分开放。红的放一边，青的放一边，半红半青的放中间。

“林阳。”林暗停下来，看着他的动作，“你分这么细，是跟谁学的？”

“跟墨羽学的。”林阳头也不抬，“她画画的时候，颜色也要分很多种。红的、紫的、粉的、橙的。她说，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

林暗看着墨羽。墨羽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幅画，正在往画上加枣。她听到林阳的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很亮。“颜色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红的甜，青的酸，半红半青的不甜不酸。”

“那你爱吃哪种？”林暗问。

“都爱吃。”

林暗笑了。“我也是。”

林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打枣。他手里的竹竿垂在地上，竹梢点着泥土。他的右眼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看着每一个人。林暗在打枣，林阳在捡枣，墨羽在画画，苏沐晴从屋里端出一盆水，林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所有人都在。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枣树也结了果，但没有人打。因为人没齐。今年齐了。

“林夜。”苏沐晴把水盆放在地上，“你怎么不打？”

“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

苏沐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苏沐晴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洗枣。她的手泡在水里，搓着枣皮上的白霜。白霜浮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

林暗看到了，笑了。“苏沐晴，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水热的。”

林暗看着盆里的水。水是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对。水热的。”

大家都笑了。枣树下，笑声和枣子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林夜举起竹竿，也开始打枣。他打右边，林暗打左边。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你一杆，我一杆，枣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林阳捡不过来了，墨羽放下画，帮他捡。两人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枣子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水盆下面，有的滚到鞋底下。

“林阳，你脚下有一颗。”墨羽说。

林阳抬起脚，那颗枣已经被踩扁了，汁水溅出来，黏在地上。“可惜了。”

“不可惜。给蚂蚁吃。”

林阳看着地上的枣。蚂蚁已经围上来了，小小的，黑黑的，绕着枣转圈。“对。给蚂蚁吃。”

苏沐晴洗好了第一批枣，端进屋里。林婉清接过去，把枣倒在竹匾上，铺开，放在太阳底下晒。阳光照在枣上，紫得发黑的枣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她看着那些枣，看了很久。

“妈妈。”苏沐晴站在她旁边。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枣。”

“枣怎么了？”

“像你爸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