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泫之依然一袭蓝色湖海长裙,带着云涧,是第十批进入烟云之渊的修行者。
剩余的九名弟子纷纷退了下去,此时她走在前头,裙摆曳过地面,却不染半点尘埃,那裙子与之前的裙子不同,这是用南溟鲛绡织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水纹,此刻却黯淡了,因为这条大道的金光太盛,压得一切颜色都退避三舍。
云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手按在腰间那柄新得的短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顺着一条大道过去,金灿灿的,没有声音,没有人。
大道两侧立着石柱,粗可三人合抱,柱上浮雕着飞天的仙人与蟠曲的螭龙,本该精细入微,此刻却被一层金漆似的光膜裹住,线条全模糊了。夏泫之的脚步慢下来,她注意到柱根处有细碎的裂纹,裂缝里渗出丝缕白雾,贴着地面流淌,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小心些,这里不对劲。”
夏泫之本能的将云涧护在身后。她抬手,掌心朝后,恰好挡住他半个肩头。指尖凝出一缕淡蓝灵光,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灵光散成碎屑,飘飘荡荡地附在两人身周,结成一层极薄的护罩。
“这里之前并没有受到重塑的影响,一切都是未知数。”
云涧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他鼻尖上沁着一粒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才开口:
“师父,第九批的人……真的一个都没回去?”
“嗯。”
夏泫之没回头,耳朵却动了动,捕捉着四周的动静。太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只剩一截尾巴。
随即她左手掐了个诀,灵识往前探出去,触到大道尽头一片混沌,灰蒙蒙的,像搅浑了的泥浆,什么也摸不着。
她收回灵识时,发觉指尖微微发麻,垂下眼一看,指甲盖底下泛出极淡的乌青,只一瞬就褪了。
“走,别停。”她低声说,重新迈步。
大道长得没有道理。
两人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两侧石柱的间隔始终一模一样,每根柱子上的裂纹也生得一模一样,连白雾从裂缝里淌出来的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云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道笔直地伸进一片金色虚雾里,来时的入口早看不见了。
“师父,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不是。”夏泫之脚步未顿,
“绕圈的话,你右脚鞋底磨的纹路方向会反,现在没反。”
云涧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抬头看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忽然停住了。
夏泫之停得很突兀,左脚迈出去还没落稳,整个人就僵在那里,蓝色裙摆因惯性往前荡了一下,又慢慢贴回她腿上。她的目光盯在大道正前方,瞳孔微缩。
那里凭空多了一扇门。
黑漆漆的门框,两扇门板紧闭,门环是两只衔环的椒图,铜绿斑驳。
门框底下没门槛,直接嵌进金灿灿的地面里,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最古怪的是那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极细极细的黑色丝线,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出来就往上飘,飘到半空便散了。
“刚才没有。”夏泫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几乎是气声。
“我、我也没看见……”云涧咽了口唾沫,“师父,进吗?”
夏泫之没立刻答话。
她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门框周围的地面。金色大道到门前三寸处,颜色忽然浅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泽。
她蹲下身,裙摆铺在地上,拈起一小撮那颜色浅淡处的灰尘,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骨灰。”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人烧透了剩下的。”
云涧脸色白了白。
“但不止一个人的。”夏泫之补了一句,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
“至少……十二三个,掺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她伸手去推门。云涧下意识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夏泫之决定的事,他拦不住。门环入手冰凉,夏泫之手腕一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吱呀,像什么东西在叹气。门开了。
门里门外是同一个世界,又好像不是。门外是金色大道,门里是一条窄巷,两侧高墙夹着,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萝,枯藤底下压着些东西,云涧多看了两眼,发现是符箓,黄纸朱砂,密密麻麻贴了满墙,每一张上的符文都不同,有的甚至像是写到一半断了笔,朱砂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塞着黑泥,踩上去有点软。
“符阵。”
夏泫之蹲下摸了摸墙上的一张符,指腹蹭过朱砂纹路,
“都是镇压类。镇什么不知道,但画符的人留了后手,每张符底下都压着一层封灵纹,把符力锁死了,放不出来。”
“锁死了还镇得住东西吗?”
“问得好。”夏泫之站起来,把沾了朱砂的手指在裙侧蹭了蹭,
“要么画符的人蠢,要么……”她顿了顿,目光顺着巷子往前推,
“这些符不是用来镇东西的,是用来告诉我们——这巷子里关过什么。”
巷子不长,走到头拐了个弯,豁然开朗。一片圆形空地,铺着和大道一样的金砖,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面朝天仰着,上面刻了字。
云涧凑近一看,字是正的,没歪没斜,刻得工工整整:
第十批入渊者名录。
下面一串名字,排到第七个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第八个名字起头刻了一笔,像是刻字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师父,这上面……”云涧的声音有点抖,
“第七个名字,是不是第九批的那第一个?我记得是叫谢……”
“谢衡,观星灵谷的弟子。”
夏泫之替他说完,蹲下来看那碑面。谢衡两个字刻得比其他名字都深,最后一笔收刀的时候力道没控住,在石面上崩了个小豁口。
“他来过这儿。”
“那他……”
“不知道。”
夏泫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名字刻上去了,人未必还在这儿。但有个东西你注意到没有——这碑上的字是正的,从前往后读没问题,可你从后往前读呢?”
云涧绕道碑的另一面。那面也有字,刻得潦草,像用指甲划出来的,浅得很。他眯着眼认了半天,只认出三个字:
“……别看碑?”
“正着读是名录,反着读是警告。”夏泫之点了点碑顶,
“刻碑的人自己把两面都占了,先报名字,再告诉后来的人别盯着名字看。说明——”
“盯着名字看会出事?”
话音刚落,云涧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有人往他领子里吹了口气。他猛地转头,身后空荡荡的,空地边缘只有枯死的藤萝和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