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言惨笑出声:
“无名氏?!断代孤篇?!”
“陈兄!你再看这一首!!”
他哗啦一声翻过第二页: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也是顾青云写的!!”
陆子言猛然揪住陈衡单薄的衣领:
“还有《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临安的先生斥责它是恶曲,可字里行间吞吐的,是何等的正气?!”
“还有这本《天工开物》”
陆子言一把掀开那本厚重的书册,指着上面一幅幅详实入微的翻车机括与水稻选种图解:
“陈兄啊……咱们从临安一路抬着白幡北上,口口声声自诩是圣道正统,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诛灭大楚妖佞……”
“可咱们要诛杀的这个人……”
少年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过嘴角,声音哽咽得几乎碎裂:
“他写出了保家卫国的战诗,写出了悲悯,写出了实学!!”
“咱们……咱们到底是在护道,还是在当那群欺世盗名之徒手里……杀人诛心的走狗啊?!”
陈衡呆呆地跌坐在通铺的干草上。
少年干裂的嘴角剧烈抽搐着,看着那一页页在昏黄光晕中跳动的文字,双手抱住发胀的天灵盖,发出干呕。
八年苦读。
日夜诵读的四书义理,奉若神明的先生大儒。
到头来,竟全是建立在一座用谎言与篡改堆砌出来的恶臭泥潭之上!
“为什么……先生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陈衡失魂落魄地抱紧膝盖,泪水决堤,“为什么连一首诗的名字……都要抹去啊……”
“因为他们怕!!”
陆子言猛然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如生铁般:
“他们怕天下的读书人知道,泥水里能开出圣道!他们怕世间的农夫匠人挺直了腰杆,不再给他们世家门阀磕头当奴才!!”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护住桌上的两卷书:
“陈兄,咱们不能再闭着眼睛装瞎子了。文斗之日……”
“砰——!!”
未等陆子言把话说完,柴房年久失修的破旧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了开来!
刺骨的风雪卷着碎木屑倒灌而入,将案头上那一星微弱的烛火吹得熄灭无踪。
黑暗之中,三道打着雪白灯笼的身影立在门外。
借着雪地倒映的凄白冷光,只见换了一袭深紫锦袍的孙文彬,正带着两名世家内舍弟子,神情狰狞地横在风雪之中。
在孙文彬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寒芒吞吐的防身短剑!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本公子在回廊上便听见这破柴房里有人在哭爹喊娘!”
孙文彬冷笑着迈过断裂的门槛,手中雪白的羊角灯猛地往前一照,刺目的亮光将床板上摊开的书卷照得纤毫毕现!
“好啊!藏得挺深啊!!”
当看清书皮上那大大的顾青云几个大字时,孙文彬先是一愣,继而整张面庞因兴奋而变形!
“《顾青云诗选》?!《天工开物》?!”
孙文彬狂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宛若夜枭啼哭:
“好你个陆子言!好你个陈衡!!”
“程宗师与诸位大儒在正堂闭关推演战阵,尔等身为大宋生员,竟敢在会馆重地,私藏大楚逆党的妖书异端!!”
孙文彬猛地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右手,如恶鹰扑食般直抓向床榻上的书卷:
“难怪白日里在朱雀街,你们两个贱类一言不发!合着早就暗中通了大楚的细作,成了敌国养的暗娼逆种!!”
“拿来!随本公子去正堂领死!!”
“不准碰它!!”
陆子言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瘦骨嶙峋的脊梁宛如一道铁闸,将那两卷书护在了怀中!
“啪!!”
孙文彬的折扇与掌风狠狠抽在陆子言的面颊之上!
陆子言嘴角崩裂,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扇得重重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肉响!但他双臂却如铁箍一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着胸前的书卷,任凭拳脚落下,绝不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