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初，大梁①人张耳、陈馀相与为刎颈交②。秦灭魏，闻二人魏之名士，重赏购求③之。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④陈，为里监门⑤以自食。里吏尝以过⑥笞⑦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⑧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数之⑨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谢⑩之。陈涉既入陈，张耳、陈馀诣?门上谒?。陈涉素闻其贤，大喜。陈中豪杰父老请立涉为楚王，涉以问张耳、陈馀。耳、馀对曰：“秦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则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懈?也。”陈涉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
【注解】
① 大梁：地名，战国时魏国都城，在今河南开封。
② 刎（wěn）颈交：指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刎颈，割脖子。
③ 购求：悬赏捉拿。购，悬赏。
④ 俱之：一同前往。之，到，往。
⑤ 里监门：里巷的守门人。里，古代基层居民组织。
⑥ 过：过错。
⑦ 笞（chī）：用竹板或荆条抽打。
⑧ 蹑（niè）：踩，踏。此处指用脚暗中示意、制止。
⑨ 数（shǔ）之：责备他。数，数落，责备。
⑩ 谢：认错，道歉。
? 诣（yì）：到……去。
? 谒（yè）：拜见。
? 社稷（jì）：社，土神；稷，谷神。代指国家。
? 王之：称王。王，称王。
? 毋（wú）：不要。
? 六国后：被秦所灭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君主的后代。
? 树党：建立同盟，培植党羽。
? 益敌：增加（秦的）敌人。
? 与众：党羽众多。与，同盟者。
? 交兵：交战。
? 懈：松懈，斗志涣散。
? 张楚：意为“张大楚国”。
【译文】
当初，大梁人张耳、陈馀结为生死之交。秦国灭亡魏国后，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便悬重赏捉拿他们。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同逃到陈县，充当里巷的守门人来糊口。里中小吏曾因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奋起反抗，张耳暗中踩他的脚，让他忍受鞭打。小吏离去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现在受到一点小的侮辱就想和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向他认错。陈涉进入陈县后，张耳、陈馀到陈涉的住所来拜见。陈涉一向听说他们贤能，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父老请求立陈涉为楚王，陈涉拿这件事询问张耳、陈馀。张耳、陈馀回答说：“秦朝暴虐无道，灭亡别人的国家，残害百姓。将军冒死起兵，是为天下铲除暴虐。现在刚到陈县就称王，向天下显示（起兵）是出于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迅速率军向西进兵。派人扶立六国的后代，为自己建立同盟，给秦朝增加敌人。敌人多了，它的力量就分散；同盟多了，我们的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将没有（秦军主力）交战，各县将无人（为秦）守城，（然后）诛灭暴秦，占据咸阳，号令诸侯。诸侯亡国后得以复立，用恩德使他们服从，那么帝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现在如果独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的斗志会松懈。”陈涉不听，于是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原文】
当是时，诸郡县苦①秦法，争杀长吏②以应涉。谒者③使从东方来，以反④者闻⑤。二世怒，下之吏⑥。后使者至，上问之，对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上悦。
陈王以吴叔为假王⑦，监诸将以西击荥阳⑧。
张耳、陈馀复说⑨陈王，请奇兵北略⑩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
【注解】
① 苦：苦于，为……所苦。
② 长吏：长官。指地方主要官员。
③ 谒者：官名，负责传达、接待或出使。
④ 反：造反。
⑤ 闻：报告，使……知道。
⑥ 下之吏：将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
⑦ 假王：暂时代理的王。
⑧ 荥（xíng）阳：地名，在今河南郑州西部。
⑨ 说（shuì）：劝说。
⑩ 略：攻占，夺取。
? 故所善：以前交好的老朋友。
? 护军：武官名，负责调节各将领关系、监护军队。
? 校尉：地位低于将军的武官。
【译文】
这个时候，各郡县的百姓苦于秦朝法令，争相杀死地方长官来响应陈涉。谒者从东方出使回来，把造反的情况报告给朝廷。秦二世大怒，将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后面再有使者到来，秦二世询问时，（使者）回答说：“那不过是一群鼠窃狗偷的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担忧。”秦二世很高兴。
陈王任命吴叔（吴广）为假王，督率各将领向西进攻荥阳。
张耳、陈馀又劝说陈王，请求派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命自己从前交好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任命张耳、陈馀为左校尉、右校尉，拨给士兵三千人，去攻取赵地。
【原文】
陈王又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①。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②。
葛婴至东城③，立襄强为楚王。闻陈王已立，因④杀襄强还报⑤。陈王诛杀葛婴。
陈王令〔魏人〕周市⑥北徇魏地。以上蔡⑦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⑧。
陈王闻周文，陈之贤人也，习兵⑨，乃与之将军印，使西击秦。
【注解】
① 九江郡：秦郡名，辖境约在今安徽、江西部分地区，郡治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② 不可胜数（shǔ）：数都数不过来，极多。胜，尽。
③ 东城：秦县名，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④ 因：于是，就。
⑤ 还报：回来报告。
⑥ 周市（fú）：人名。
⑦ 上蔡：秦县名，在今河南上蔡西南。
⑧ 上柱国：楚国的最高武官官职名。
⑨ 习兵：通晓军事。习，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