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①。会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②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商、大将军凤及百寮③议数日不决。凤言：“陈汤多筹策④，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屈申⑥；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奏。汤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⑦，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⑧倍而主人半，然后敌⑨。’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⑩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
【注解】
①士伍：剥夺爵位，降为士兵身份。
②驿骑：驿使，传递文书的人。
③百寮：百官。
④筹策：谋略计策。
⑤宣室：未央宫中的殿名。
⑥屈申：弯曲伸展。申，通“伸”。
⑦朴钝：粗钝不锋利。
⑧客：指进攻方。
⑨敌：匹敌，对抗。
⑩轻行：轻装行军。
?瓦合：如碎瓦临时拼合，形容乌合之众。
?吉语：好消息。
?从事中郎：将军幕府中的高级属官。
?壹：一概，全部。
【译文】
谷永的奏疏呈上后，天子释放了陈汤，剥夺其爵位降为士兵。恰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围困，驿使飞马上书，请求调发西域城郭诸国及敦煌的军队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官商议数日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多谋略，熟悉外国事务，可以征询。”皇上召陈汤到宣室殿。陈汤当年攻打郅支时受寒，两臂患病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时，皇上诏令不必跪拜，将段会宗的奏章给他看。陈汤回答说：“臣认为此事一定不必担忧。”皇上说：“为何这么说？”陈汤说：“胡兵需五个才抵得上一个汉兵，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钝，弓弩不精良。如今听说他们略得汉人技巧，但仍需三个才抵一个。而且《兵法》上说：‘进攻方须有两倍兵力，防守方只需一半兵力，才能抗衡。’如今围困段会宗的乌孙军队人数不足以战胜他。望陛下勿忧！况且军队轻装日行五十里，重装日行三十里，现在段会宗想调发城郭、敦煌的军队，需耗时多日才能到达，那只是所谓报仇的军队，不是救急的兵力。”皇上问：“那该怎么办？解围能确定吗？估计何时能解？”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乌合之众，不能持久进攻，按以往情况不过数日，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定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情文书送到，说围已解除。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事务全部由陈汤决断。
【原文】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二八年）
春，杜钦荐犍为①王延世于王凤，使塞决河。凤以延世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②长四丈，大九围③，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诏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④，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夏，四月，己亥晦⑤，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⑥，日同孝昭⑦，其占恐害继嗣。”是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谷永及向所对皆及之。
【注解】
①犍为：郡名。犍，音qián。
②竹落：竹编的笼子，用于盛石堵水。
③九围：九抱粗。围，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
④秩中二千石：俸禄等级，仅次于万石。
⑤晦：农历每月最后一天。
⑥孝惠：汉惠帝。
⑦孝昭：汉昭帝。
【译文】
河平元年（癸巳年，公元前二十八年）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郡人王延世，让他去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四丈长、九抱粗的竹笼装满小石块，用两条船夹着竹笼沉入河中断流。三十六天，河堤修筑完成。三月，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等级为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晦日，发生日食。下诏令公卿百官陈述朝政过失，不要有所隐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上奏回答说：“这次四月交接五月，月份与孝惠帝时相同，日期与孝昭帝时相同，占卜的结果恐怕会妨害皇嗣。”当时许皇后独占宠爱，后宫很少能进见皇帝，朝廷内外都忧虑皇上没有子嗣，所以杜钦、谷永及刘向的奏对都提及此事。
【原文】
上于是减省椒房、掖廷①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皇后上疏自陈，以为：“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纤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前与黄龙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②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诏读记③，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上于是采谷永、刘向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④，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⑤，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右⑥，垂则列妾，使有法焉！”
【注解】
①椒房、掖廷：皇后所居宫殿及后宫嫔妃居所，代指后宫。
②太牢：祭祀时牛、羊、豕三牲齐备。特牛，仅用一牛。
③读记：宣读诏令文书。
④血食：享受祭祀。
⑤以约失之者鲜：因节俭而失误是很少的。语出《论语》。
⑥右：尊崇，重要。
【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