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上之为太子也,受《论语》于莲勺张禹,及即位,赐爵关内侯,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①。禹与王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上不许,抚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为丞相,封安昌侯。
庚戌,楚孝王嚣薨。
【注解】
①领尚书事:兼管尚书台事务,参与机要。
【译文】
皇上做太子时,曾跟随莲勺人张禹学习《论语》,等到即位后,赐予张禹关内侯爵位,任命他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给事中衔,兼管尚书台事务。张禹与王凤一同兼管尚书台,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退避王凤;皇上不准许,对待他更加优厚。六月丙戌日,任命张禹为丞相,封为安昌侯。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原文】
初,武帝通西域,罽宾①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独不服,数剽杀汉使。久之,汉使者文忠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其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军候赵德使罽宾,与阴末赴相失;阴末赴锁琅当②德,杀副已下七十馀人,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以其绝域,不录③,放其使者于县度④,绝而不通。及帝即位,复遣使献谢罪。汉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说王凤曰:“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⑤。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绝远,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骄嫚,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⑥。今县度之厄,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⑦,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绝而不通;今悔过来,而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候⑧士百馀人,五分夜击刁斗⑨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⑩,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野而不反。又历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馀里,乃到县度。畜坠,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无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于是凤白从钦言。罽宾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壹至云。
【注解】
①罽宾:西域古国名。罽,音jì。
②锁琅当:用铁锁链锁住。琅当,铁锁链。
③不录:不追究治罪。
④县度:西域地名,地势险要。县,通“悬”。
⑤畔逆:背叛。畔,通“叛”。
⑥壤比而为寇:因土地相邻而可能为寇掠。
⑦乡慕:向往仰慕。
⑧斥候:侦查了望的士兵。
⑨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夜间用以敲击巡更。
⑩禀食:供给粮食。
?节:使臣所持的符节。
?阪:山坡。
?五服:古代王畿外围,按距离分为五等地区。
?罢敝所恃以事无用:疲惫损耗我们依赖的力量去从事无益之事。罢,通“疲”。
?受节:已接受出使的符节。
?贾市:贸易。
【译文】
起初,汉武帝开通西域,罽宾自恃地处绝远,汉军无法到达,唯独不肯臣服,多次劫杀汉朝使臣。很久以后,汉使文忠与容屈王的儿子阴末赴合谋攻杀罽宾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发生矛盾;阴末赴用铁链锁住赵德,杀死副使以下七十多人,并派使者上书谢罪。汉元帝因其地处绝域,不予追究,将其使者放逐到县度,断绝往来不再通使。等到成帝即位,罽宾又派遣使臣进献谢罪。汉朝打算派使者护送其使臣回国。杜钦劝王凤说:“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汉朝所立,后来终究背叛。恩德没有比助其立国治民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拘杀使者更重的,之所以不报答恩德,不惧怕诛罚,是因为自知地处绝远,汉兵无法到达。有所求时就言辞谦卑,无所求时就骄横傲慢,终究不可能真心归服。大凡中原之所以与蛮夷交往优厚、满足其要求,是因为他们土地相邻可能成为盗寇。如今县度险隘,不是罽宾能够越过的;他们对汉朝的向往,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西域城郭诸国。从前阴末赴亲自违逆大义,恶行暴虐于西域,所以断绝往来;如今他们悔过而来,但使者中没有王室亲属、显贵人物,奉献贡品都是些行商贱人,不过想通过贸易买卖,以进献为名,所以烦劳汉使护送到县度,恐怕会受虚伪欺诈。凡是派遣使者护送外客,本是为了防备贼寇侵害。从皮山出发,再往南还有四五个不属汉朝的国家,即使有斥候士兵百余人,分五批夜间击打刁斗自卫,仍时常遭受侵扰劫掠。驴马牲畜驮运粮食,需依赖沿途各国供应食物,才能维持。有的国家贫穷弱小无力供给,有的凶狡不肯提供,汉使虽持有强汉符节,却要挨饿于山谷之间,乞求无门,离开一二旬,就会人畜倒毙荒野不得返回。又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坡、身热阪,令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畜也都如此。还有三池盘、石阪道等险路,窄处仅一尺六七寸,长段达三十里,下临险峻无底的深谷,行路人骑马步行互相扶持,用绳索牵引,二千多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坠落,未到半空就摔得粉碎;人若坠落,根本无法相救;艰险危害,不可尽言。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务求强盛内部,不求向外扩张;如今派遣使者奉皇帝之命,护送蛮夷商贾,劳损众多吏士,跋涉艰险之路,疲惫损耗我们依赖的力量去从事无益之事,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已接受符节,可以送到皮山就返回。”于是王凤禀告皇上听从了杜钦的建议。罽宾其实贪图汉朝赏赐和贸易之利,其使臣每隔几年才来一次。
【原文】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二四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狱,死。
时大将军凤用事,上谦让无所颛①。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悦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②,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③,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见凤专政泰重④,戒之曰:“愿将军由⑤周公之谦惧,损穰侯⑥之威,放武安⑦之欲,毋使范雎⑧之徒得间其说。”凤不听。
【注解】
①颛:通“专”,专断。
②衣冠:朝服礼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