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少年林渊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
那一年,他十七岁。
夏天很热,医院走廊的空调坏了,空气里全是消毒水、汗味和焦躁的哭声。
画面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右手攥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左手按在一份厚厚的周转协议上。
协议首页写得很漂亮。
【紧急医疗周转。】
【零门槛。】
【当日到账。】
【帮你渡过最难的一晚。】
直播间弹幕一开始还在骂放映厅不讲理,可看见少年林渊的眼睛后,很多话忽然停了。
那双眼睛太红。
不是哭过一次的红。
是一个人强撑太久,已经不知道该向谁求救的红。
夏国应急中心里,白发老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助手低声问:“这是真实过去吗?”
老人沉默两秒:“至少它知道林渊的痛点。”
放映厅里,林渊没有躲开银幕。
他知道这是攻击。
但攻击不是闭眼就会消失。
黑钟影业把这段过去放出来,不是为了让他怀旧,也不是为了让观众同情。
它要证明一件事。
林渊曾经签过字。
只要签过字,放映厅就会说:你同意过。
银幕里的工作人员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下方有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已阅读全部条款,并自愿承担相关风险。】
少年林渊低头签下名字。
林渊。
笔画歪斜,最后一笔甚至因为手抖拖出一条细长墨线。
放映机发出低沉轰鸣。
【授权样本成立。】
【影像留存与风险转让协议已签署。】
【黑钟影业持有背面副本。】
林渊眼前灰字浮现。
【隐藏代价:若承认该签名完整有效,你的过往影子可被放映机反复调用。】
【隐藏代价:影子调用不需要再次通知本人。】
【隐藏代价:你每反驳一次,放映机都可播放一段更痛的过去作为履约证据。】
非人观众席安静得反常。
它们不举牌,也不笑。
它们在等林渊失控。
一个人面对过去最无力的自己时,很难保持冷静。
愤怒、羞耻、后悔、痛苦,任何一种情绪都可能让他说出错误的话。
比如“那不是我愿意签的”。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却会承认签名对象是自己。
比如“你们不能拿我父亲的事威胁我”。
这句话会承认影片中的情境与现实真实关联。
比如“我当时没有选择”。
这句话一旦说不好,就会被放映厅解释成:你当时虽然选择很少,但仍然选择了签署。
林渊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看着银幕,问了第一个问题。
“协议签署人当时是否成年?”
放映机的轰鸣顿了一下。
银幕上的少年林渊还握着笔,画面却被卡住。
检票员开口:“签名为本人笔迹。”
“我问年龄。”
林渊语气平静,“签名是不是本人笔迹,与签署人是否具备完整风险承担能力,是两个问题。”
弹幕瞬间反应过来。
“对啊!十七岁未成年!”
“本人签字也不代表所有条款都能无限生效吧?”
“别拿小孩救命时候的签名当终身卖身契!”
银幕浮出字幕。
【签署时,林渊十七岁十一个月。】
【已具备基本阅读能力。】
林渊说:“基本阅读能力不等于完整授权能力。”
“更不等于授权未来任意影像调用、风险转让和放映机采样。”
灰字浮现。
【有效反证:阅读能力与授权能力不可等同。】
放映室里的齿轮慢了一点。
但黑钟影业没有这么容易退。
银幕画面继续播放。
工作人员指着协议最后一页。
“这里签字就行。”
少年林渊问:“今天能到账吗?”
工作人员笑得很温和:“能。你父亲那边等不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现实放映厅。
直播间里有观众忍不住骂出声。
“这就是趁人之危。”
“他当时根本没时间看条款。”
“太恶心了,黑钟影业就是这种东西?”
林渊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
不是画面提醒他想起,而是他一直记得。
母亲在病房外打电话借钱,声音越来越低。父亲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手背插着针,护士说费用不能再拖。亲戚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最后都变成忙音。
那张协议递到他面前时,像一根浮木。
他当然知道浮木下面可能有钩子。
可那时人快淹死了。
谁还会先问浮木是不是收费?
放映机想让他回到那个时刻。
想让他承认:你拿过救命钱,所以你欠。
林渊深吸一口气。
“请展示协议签署时的完整告知流程。”
银幕上的工作人员笑容僵住。
检票员说:“签署页已展示。”
“签署页不是告知流程。”
林渊说,“如果黑钟影业要以影像留存与风险转让作为现在调用我的依据,就必须证明当时对这两项核心后果进行了明确告知。”
银幕字幕浮现。
【协议包含全部条款。】
“包含不等于明确告知。”
“尤其是在紧急医疗周转场景下。”
林渊看着银幕,“首页写的是当日到账和帮你渡过难关。你们如果要在背面写影像留存、风险转让、未来调用,就不能把它藏在我无法注意的小字里。”
灰字再次亮起。
【反证有效:重大隐藏代价不得以格式小字替代明确告知。】
非人观众席传来低低的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