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大一线。
张伟把小栓拉进来,先听响线,再关门。门内潮,灯豆大,够看见泥封,不够照出整张脸。
“谁看见你跑来的?”他问。
“没人。”小栓抹汗,“我绕乱葬岗西坡。爹说,信不能走牙口,牙口眼多。”
“你爹聪明。”张伟丢给他半块干饼,“先吃。吃完再给。”
孩子咬饼,噎得直捶胸口。张伟递水,水铁锈味,小栓皱眉还是咽了。
泥封在石台上搁着。搁了十息,张伟才拆。
字歪,墨淡,像灯下偷写,又像手抖。纸角有一点油——外门谷灯油,穷弟子省着用,仍会沾。
信不长。张伟读得很慢,像过秤。
伟哥:
外门谷挖矿还债。报名费那三块下品,转成贡献点欠账,每天扣。我挖得快,点却涨得慢。师兄说我“态度不端”,把我那组的矿记到他名下。我问执事,执事说贡献点由带队师兄核,核完就是铁账。
上周秘境探路编组。甲乙丙。甲组先踩,乙组抬人,丙组收尾。有人劝我送礼物,找二师兄说情,挤“安全组”。安全组不进甲。礼物要一块下品起。我没有。
谷里人说,活过三年外门,才有资格摸筑基边。活不过的,抚恤写收就收了。伟哥,你在外边怎样?草还卖吗?张族还咬你吗?
末尾一行字更歪,像被人喊过,又像自己写不下去:
伟哥,你若入了宗,能不能……
后面空白。
没有“能不能罩我”,没有“能不能借灵石”。空白比写完更响。
张伟把纸放平,指腹按在空白处,像按住一口没吐完的气。
小栓咽下最后一口饼:“陈九哥让我看你脸色。你若骂他蠢,我也要把骂带回去。”
“我不骂。”张伟说。
“那你回吗?”
张伟没答。他先从信里抠信息,抠得像抠矿缝。
一,贡献点能被师兄抢走。抢了还叫铁账。
二,探路甲乙丙,甲组先踩雷。名字好听,事是耗材排序。
三,安全组要买。买不起就等死,买得起也可能被吃干抹净再推出去。
四,陈九还把他当退路。退路两个字,写在“你若入了宗”。
四条,条条都是绞肉机齿轮声。
他想起招徒日,周执事红笔一点一点。那点落在名册上,像落在人命上。陈九跪着交费上车时,他没劝透。不劝透,是因为劝透了陈九也不会信——信的是旗,不是账。
现在账来了。白纸黑字,墨淡,仍清楚。
“哥,你回不回?”小栓又问,小脸上全是泥,“陈九哥夜里咳。咳还写。写完塞我袖里,说别让师兄看见。”
“看见会怎样?”
“扣贡献。再说他‘心系俗事,道心不稳’。”小栓学着大人的腔,学得像,“道心不稳就要加矿。”
张伟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
他把信折好,没撕。撕太快,像怕。他不怕纸,怕纸上的路——那条路他拒了,陈九上了,上了还回头望。
“你在外门谷附近能混进去吗?”他问。
小栓摇头:“只能到谷外草棚。送信的猎户能到,小孩到草棚就拦。”
“拦得好。”张伟说,“你别学进谷。进谷容易,出来难。”
“陈九哥说你怂。”小栓小声,“他说你连测灵都不敢,怕是怕死。”
“怕死没错。”张伟看着豆火,“怕死的人,才会把命算清楚。不怕死的,拿命给别人算。”
小栓似懂非懂。
支道外风响。张伟竖耳听,确认不是人步,才继续。
“信你怎么带出谷的?”
“陈九哥跟运矿车混。车出谷卸货,他把泥封塞给我爹的干粮袋。我爹让我跑。跑一趟,半文铜……他没给铜,给了我半块饼方子——说以后自己烙。”
张伟听出话里的穷。穷不是耻辱。穷到拿命换贡献点,才是耻辱——耻辱在教人这么干的规矩上。